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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1 / 3)

宝筠再听到那人的声音,是两天后了。轮船遇上海线封锁,要在青岛停靠一晚。她和朋友一起趁晚饭后下船来逛码头,岸边有提着篮子卖牡蛎的渔民,还有卖斗笠之类的小玩意儿。

小店老板开着无线电,海边日落后特有的蓝色夜晚,海风习习,他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出来,声明申斥冯以升囚禁主帅擅自弄兵。

比寻常低沉肃穆,宝筠听来陌生得很,几乎没认出来。她不懂得时局,也知道这是举国震惊的大事。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早报上除了通电的公文,还多了一条对冯以升的通缉令。

头等舱的客人又有了话题,低低交谈,每个男人的太太也在谈话中,却只和自己的丈夫发问:“所以是老冯关起了少帅,再借他的兵去反老帅?”

“可不是吗。”

“啧啧。那老冯还没抓着?”

“没听说。”

“现在少帅站出来了,老冯也跑了,这场仗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吧?”

世人都这样认为着,期待着。然而现实总是这样事与愿违,难以捉摸。

尽管裘宗沛在前线一露面,那些旧部才知自己也是被冯以升愚弄欺骗,很快便尽数回归。

然而徐晋一方对此并不买账。

言称这都是裘冯双簧的把戏,除非将冯以升麾下所有旅长及以上军官悉数枪决,否则绝不罢兵。

少帅麾下对此自然严词驳斥,指斥徐晋此举无非是结党营私的伎俩——旅长以上军官多为军中之胆、栋梁之材,徐晋不惜自毁长城,全然不顾裘系全局与老帅根基,其心可诛。

老帅多次自北京往前线发电报下令停火,双方的回信也都字字泣血,忠君爱国,宁死也不能“坐视奸贼坐大”,此刻‘违令’,正是为了从根本上‘护驾’!

交火在北京看不见的地方持续,直到九月的一个傍晚,人们震惊地望见西城门外一片红光。

“火!是起火了!”

“啊呀!大炮打到这里来了吗!”

恐慌似火势一般蔓延,很快惊动了官厅,城门破例打开,随后便见数辆泵浦车胶带呼啸着往西门外开去。

所有人都在看。

帅府自然是最先听到准确消息的。

“是走水了!城外的龙王庙走了水,救火会已经去救了。”

裘老太太本来都歇下了,听见动静,忙掌灯起来。老人家最怕水灾火灾,听说警察署的人在老帅书房汇报,也披衣起身,扶着老妈子的手一路找了去。

裘鸿宣也十分惊诧:“好好儿的,怎么会走水。”

警察署副长官脱了帽子,一副谢罪的样子:“回大元帅,事发突然,还没调查清楚。”

“什么时候能救下来?”

“这个,这个也要看现场的情况。这火势您也看在眼里……”

这样的大火,已经没有人力扑救的余地,老帅寂然无语,打发走了副长官,自己走到了院子里,正遇上赶来的老太太。

“母亲,您这么晚——”

裘老太太看他的脸色,心下也了然,只摇摇头,也没问什么,扭头看向天边一团团橘粉的烟霭。

龙王庙在一座小山上,隔得这样远,那烈焰也失了咆哮的声势,沉默而固执地烧着。寺庙的轮廓已看不真切,只剩下一副火光勾勒出的巨大骨架,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裘鸿宣也在看,熊熊大火把他鬓角的黑发白发全都映成淡淡的红。

裘老太太说:“在想什么呐,老儿子。”

裘鸿宣只摇摇头。

裘老太太叹了口气:“想烧大了的火怎么扑得灭?想开弓的箭怎么能回头,是吗?”

裘鸿宣看向自己的母亲。

老太太的脸上有一种衰老的柔和,天灾面前一切手段都显得那么苍白渺小,成败转眼成空,裘鸿宣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个梦,戎马一生,回头的路上却只有已经衰老的母亲。

老太太慢慢道:“一辈子搬弄权术,今天用儿子牵制老部下,明儿又用老部下牵制儿子,你就没想着会有这一天?

去年闹出老徐侄子的事,老三的差事封了又撸,几次擦出火星子,没动刀动枪不过是看着你的面子。这回好了,那冯以升绕开了你,点起了引线。现在火烧起来了,没办法了,只能等它自己烧完——总要烧死一个才算完呐。”

裘老太太到底是疼孙子,话里话外把过错都推到老冯身上去,尽管自己也怀疑他们是唱双簧。老太太闭了闭眼,就像每一个不愿接受又无力干涉的老人,“老儿子,实话告诉你,你把我孙子送上战场那天,我就在等着这天了。”<

……

对于这场火灾,事后的气象站给出了一个极科学合理的解释:自从八月初下过一场雨,京津地区已经近二十天不见降雨,周边农民纷纷前往龙王庙祈雨,导致庙内香烛过旺,加之当晚风势猛烈,吹倒烛台点燃了幡帐,很快酿成了大火。

可仿佛一切都是预兆。

大火在两天后的清晨烧干,烟灰色天气里,前线传来了电报。

徐晋被俘了。

三爷在电报里对父亲谢罪再谢罪。

可是徐晋被俘了。

西郊的龙王庙烧塌了,一地断井颓垣,那样子倒有点像战争后的废墟。

徐晋把前线的临时战地医院也设在了这么个破庙里。他被俘之后,其麾下军队撤回了营地,只有些重伤的士兵运不走,剩下几个护士看护着。

裘宗沛去看望那些人,其中床上的小兵炸断了腿,眼睛上也蒙着纱布。他摘下军帽,在床边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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