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1 / 2)
他们这些人都是跟着冯以升的驻京特别行动队。裘小公子待老冯如何,他们都是看在眼里。两人因何反目成仇,其实他们做属下的也不懂。
自从老帅年中撸了自己儿子的军职,数月来三爷都是通过老冯发号施令,这次兴兵,老冯只把三爷的鈐印公文“传阅九边”,隔着一层的部下习以为常,也不疑有他。
如今老冯借着少帅的名声造反,还是造人家亲爹的反,别管活得成活不成,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名声是注定流传后世的。杀人诛心,也不过如此了。
难为三爷关了快十天,竟还没疯,甚至没怪罪他们,言语间无风无浪的,昨儿还一块打了通宵的扑克。
他越是这样,他们越是心里没底。
现在好了,“借女人盖脸”,终于发泄出来了。
事关男人的自尊心,没人再敢打宝筠的主意,宝筠却没懂这里头的弯弯绕,抱着腿在地上瑟瑟发抖,也不知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有惊无险地逃了出来——惊可是真的惊,临走的时候另一个男人用枪抵着她,质问:“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她能看见什么呀。“什么,什么也没看着。”
“听着什么了。”
宝筠抱着肩膀摇头,仍被蒙着眼睛,看不见他的神色,却也能想到他在思索要不要在这“处决”了她。
她其实有点明白过来了,他们肯让她进来,大约也是看中了她的怯弱。堂子里的人最懂装聋作哑,他们把人软禁在这地方,真杀个人也难处理。最终,那人吓唬了她一阵,把她赶了出去。
宝筠重见光明,简直是从地府重回人间,下楼梯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几次摔在地上,跌跌撞撞穿过衣香鬓影的饭店餐厅,走出后门——这地方背对着他们的窗户,他们看不到。
孟娇出来没告诉家里,因此是临时雇了辆马车来的,此时照约定远远地挺着,宝筠一口气走过来,临近的时候咳嗽了两声,孟娇这才掀起车箱的门帘,宝筠很快地爬了上去,孟娇把人一拽,又飞快地放下了帘子。马车渐渐往山下去了。
宝筠的牙齿发颤,没等把气喘匀就迫不及待地都告诉了孟娇,虽然说得颠三倒四。
孟娇像听天书一样,嘴巴都合不拢,她是急脾气,总是插嘴,反复地确认:“三哥他还好吗?真的还好吗!”
宝筠不停点头,说:“他说……‘去找钱四同’…对,钱四同,钱四同是谁啊?”
“钱四同?好像听过。”孟娇把这名字咬在嘴里念叨,忽然惊讶道:“是钱思同吧?来家里听过堂会——也是个军官。三哥真这么说?”
宝筠又点点头。
孟娇咬紧牙,郑重道:“好!那我这就去联络。”
宝筠想到什么:“可,可现在城门都关了,你没回去,帅府岂不是要急死了。”
孟娇也发愁,愁的却是今晚只能流落荒郊,要到明天才能去找钱思同。伍子胥过韶关,这一夜岂不把人等死了?
她心急如焚,把头一低,这才发觉宝筠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啊了一声,忙让车夫把油灯点上,“你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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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跪在车板上捧着她的腿看,宝筠忙道:“不,不,是我自己磕的……四小姐,使不得。”
孟娇问:“疼吧?”又咳了一声,心里难受得要命,“我这不说的废话吗。”
宝筠倒发过来安抚她:“没事……真的,你不说我都忘了……”
越是这样说,孟娇眼圈越红:“都怪我想出这馊主意,你一走我就后悔了,真的,沈小姐你信不信,我这人脾气不好,也不聪明,但我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救过我一命,还为我三哥冒这个险,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割头换颈的朋友,要命我也给你……”
孟娇一抬头,却见宝筠神游天外,手上正慢慢地擦眼泪呢。唇膏擦到了脸上去也不觉得,红一块,白一块,滑稽得很。
她忽然就明白了是哪里不对:是啊,是沈小姐救了她的命,是沈小姐自告奋勇以身犯险,沈小姐从来没欠过她,为什么会有今晚如此的豪举啊?!
还没等她想好怎么问,宝筠回过神来,先问道:“我们怎么办呢。今晚回不去了。”
孟娇道:“山下虽有旅社,可咱们两个女人这么晚投宿……”
宝筠点点头:“反正现在是夏天,我们在车里对付一宿也没什么。城门五点就会开了。”她又说,“我好累啊……”
“你睡会吧,我看着,万一有情况我再叫你。”孟娇拍拍自己的肩膀。
宝筠羞赧地笑了笑,却也没拒绝,把头靠了上去。她很快闭上眼睛,安静的小脸,仿佛是睡着了。
孟娇没再开口,就这样在黑暗的马车里静坐了一夜。等到天才刚刚泛了点鸭蛋青,她们的马车便混在送菜的骡马里进了城。
先把宝筠送到杂院门口,还是个乌云的凌晨,蜻蜓低低飞着,闷着一场雨。
孟娇看着那破旧的大门,惊讶不已:“你现在就住这种地方?”
宝筠点头,含糊道:“说来话长了......”
孟娇赶着去办事,也只好说:“那回头见,宝筠。”
“再见,四小姐。”
宝筠掀帘下了马车,把门推开,走进去,就不见了。孟娇皱眉看着,心想等一切安顿下来,一定得把她接出来,住到最好的北京饭店去。
……
宝筠回了屋子,一片昏暗,她口渴得厉害,准备烧些水喝。床边摆着个小火油炉子,她擦了一支火柴,一个一个点燃了那炉子上的火眼。蓝色的小三角火焰渐次跳跃起来,照亮了她下颏上的一滴泪珠。
没想到昨晚会这么顺利。
本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会应下孟娇那个荒唐又危险的计划的时候,是因为那一刻让她想通了很多困扰——
为什么周闾良邀请她离开,她会这样抗拒?不是跳窗夜奔也要离开吗?既然已经那样痛苦,为什么不趁这机会彻底逃脱?
其实答案很简单。
她还没有把欠他的恩情还完。
这片土地上的爱不叫爱,叫做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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