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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1 / 2)

军警去传唤周闾良的时候,几个学生都在关押他们的牢房里,在水泥地上坐成一个圈,一个接一个地唱着各自大学的校歌,歌唱那些民主自由共和和平,这是他们最新发明的互相鼓劲儿的方式。

这其实是不允许的,但军警自发地没有去呵斥阻止。学生们一开始十分敌视军警,认为他们是军阀的走狗,可短短的相处便让他们感受到了对方无法出口的同情。

周闾良以为审讯要从自己开始,出去的时候还主动和那军警握了握手,意思是:谢谢。

他对将要发生的事完全坦然。此前在电影上看过刑讯特务,那些藤条,老虎凳,流血……周闾良脸上没有表情。

可是他走进那个小房间,看见那个女孩。他忽然就怔住了。

牢房和见面室都没有窗子,他全然不知外面在下雨,只见她拿着一只杏色的手绢,正低头擦着湿润的鬓发,藕色长袍上是金银线勾出的云纹,随着她轻轻的动作,在这暗淡的房间,仿佛小山重叠金明灭。她抬起头,见了他,松了口气似的笑起来,眉眼都亮起来,是那金山上绯色的云霞。

“周先生,又看到你真好。”她走过来,往他脸上看,关切地寻找他脸上身上是否有可怕的痕迹,“你还好吗。”

周闾良怀疑自己其实已经受过了种种刑罚,眼前景象不过是弥留之际内心深处最美丽的妄想。

“我……沈小姐,你怎么会在这?”

“这说来话长了。”宝筠连忙从口袋里抽出那张信封,“等你出去了我们再说,好吗。”

周闾良不解其意,小心拿过那只信封,打开来看了一会儿,再抬头,脸色却变得有些晦涩。

“沈小姐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宝筠正不知如何开口,周闾良又问:“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她摇摇头。

“是一封写好的悔过书,只需要我签字。我签了,他们就放我出去。”

宝筠大喜过望:“那我们现在就赶紧——”

“我不能签。沈小姐。”

宝筠愣住。

周闾良道:“我什么也没有做错。”

宝筠忙道:“当然。所有人都知道周先生你们没有做错,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不会有人因此责怪你。”

“但我会怪我自己。沈小姐,一旦我签了这东西,那场游行的意义就变了。何况这里不仅有我一个,我认了错,我的懦弱和自私却要其他十一个学生一起承担。这是个圈套,沈小姐,我不能跳。”周闾良看着她脸上的震惊与茫然,宽容地微笑,“这是他给你的,是吗?”

宝筠如堕冰窟,只能摇头。

“不是,不是的……”

周闾良笑了一下:“请不要为我做着这种事了,答应我,好吗。那个人,和他父亲一样阴险狡诈。沈小姐,以后你一定当心。”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后面的军警立刻走上前,他做了个手势示意探访结束,随即跟着他们往通向牢房的门走。宝筠反应过来,追上去拽住他的袖子,军警吓了一跳,两人同时掏出手枪对准她。

宝筠苍白着脸,语无伦次:“不行!周先生!你这一去,真的会有大麻烦,你和别人不一样!!”

他站住了。“有什么不一样?”

“从前的事……”她想把林姝那些事情都告诉他,可是太晚了,两只黑洞洞的枪管对着她。宝筠只能哀求地看向周闾良。

周闾良却会错了意。

他叹了口气,重新走回她面前,一只手放在她肩上:“从前的事……我们是错过了,现在看,倒也幸好是错过了。如果今天是我的妻子来看我,只怕,只怕,我也许真的会意志薄弱……”周闾良抬头看看电灯,又看看她灯下她美丽的脸,“我是个牵挂很少的人,今天能见沈小姐一面,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宝筠抬起头,看到的是他年轻坚毅的脸,和浓浓哀伤的眼睛。她把手放在肩上,放在他的那只手上,忽然就攥住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说:“再见,宝筠。”

她从没觉得自己爱这个男人,可是爱,崇敬,心疼,似乎总是相通的。从前那些听不懂的悲愤言语忽然像是遥远的回声,这一刹那宝筠又看见济南监狱里一张张视死如归的脸。她忽然说不出任何恳求他认错服软的话来了。

宝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会见室的。

身后的铁门“哐当”合拢,引路的军警沉默地走在她前面,靴子踏在空旷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回声清晰得她心慌。

这里不是普通的看守所,而是隶属于京畿卫戍司令部的地界。走廊又长又深,两侧是漆成深绿色的房门,扇扇紧闭,上面只有冰冷的编号。

冷酷残忍的世界,这里的人竟也不发疯。

穿过一道有卫兵持枪站岗的拱门,视野略微开阔,宝筠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就在大厅的另一端,另一条廊道的入口处,几个人正簇拥着一个身影走出来。

那人正微微侧头,听着身旁一个高级军官模样的人低声汇报着什么,谈笑自如,意气风发的,让人再想不到三个钟头前他还狼狈不堪地跪了一夜。

宝筠远远望着他,想起下圈套的裘老太太,恨得心脏抽疼。

他却只瞥她一眼,极短暂的一瞥,便已收回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扫过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便去继续听着下属的汇报,脚步未停,转身便消失在那条廊道的拐角处。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他身边的人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晚些时候,裘老太太听说了司令部的消息,气得把茶杯摔在地上:“犟种!哪儿来这么些犟种,还偏偏凑在一处!”

与此同时,她口中的一个犟种,还在司令部办公室里苦苦哀求。哀求得来的,却是裘宗沛没有余地的冷讽。

“又不是我把他关起来的,你求我什么?你还要我怎么着?饭喂到嘴边儿都不知道吃的东西。难道我还得八抬大轿请他出来?”

“……三爷答应过我,说会管他们的事。”

裘宗沛在窗边点了支烟,人是衣冠楚楚的,可不知从哪儿透出股子阴郁烦躁,额前垂着一绺头发。是了,他今儿没把头发往后背着梳。

“我是说过这话。你也答应我不和他来往,你做到了吗?”

宝筠怔住了,动了动嘴唇,却说不出话来。他嗤笑出声:“知道他为什么不肯领情吗?你和他诉苦,让他心疼,心疼到送你那种药,如今他还当你是怎样献身讨好才拿到那张悔过书。那小子可爱着你呢,但凡有点气性儿的男人也不能接受。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你自作孽。”

宝筠脸上退潮似的白,只剩下眼下两块淡淡的阴影。过了好久,她才又说:“我见过我的姐姐了,她有个朋友的父亲也在政府工作,说那外国记者是三爷布下的局……三爷干这事儿之前,就没想过会引得群情激愤,没想过学生会上街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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