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1 / 2)
这个初夏似乎特别冷。
阴雨漫长,简直不像北京。
宝筠躺在床上,借着窗外一点灰蒙蒙的天光翻看英文书,字很模糊,看得眼睛疼也没开灯。
她怕光。
这半个多月来,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在夜里整晚整晚不能入睡,白日又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清醒的时候,她几乎全都用来读英文书,写练习册,哪怕是早就写过了的。
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只有五月中的招生考试,尽管早知道是赶不上了的。
窗外雨声潺潺,她模模糊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是因为鼻尖熟悉的味道,淡淡的硝烟与香烟的味道,冷而硬,像是个从外面来的人,带着那个危险世界的寒气。
她睁眼,只见他坐在床边的单人沙发里,点了支烟,却不怎么去吃。
他听见动静,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宝筠哑着嗓子先开口了:“放我出去。”
他起身往外走,宝筠撑着枕头坐起来又叫了两声,得不到回应,索性连滚带摔地下了床,死死抱住他的靴子。
“三爷非要把我当成个玩意儿圈禁起来,那求您趁早给我换个地方,毓贝勒替你看管哄骗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天你不耐烦我了,会一枪打死我也未可知,又或者我自己……”宝筠深深喘息着,一字一顿,“我有个三长两短,没得拖累了人家。”
裘宗沛转身,拽着胳膊把她拎起来:“你不敢。”
宝筠大汗淋漓,发丝凌乱,明明怕了他,眼神却是定定的:“还有什么不敢。我在意的亲人,早都死绝了!难道三爷还要用我后母威胁我吗。”
裘宗沛却只是淡淡道:“那位呢?之前低三下四替他求情,现在也不管他了?”
宝筠骤然变了脸色,半晌才说出话来:“他和我早就是不相干的人了。三爷,这样很卑鄙。”
他笑了笑:“你不是一直都这么觉得吗。”
宝筠噎住了,低下了头。
她穿了件西式的白棉碎花睡袍,露出脖子下嶙峋的锁骨,裘宗沛伸手想摸摸她身上瘦到了何种程度,宝筠却慌忙抱着肩膀躲开了。<
“三爷,我知道我欠你的,我能怎么还,你告诉我我能怎么还债,三爷,还完了你放我走好不好......”
她实在没有办法了。
“还债?”裘宗沛却像是被这个词逗笑了,可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你真要存心还,我也不管你多要,既然你一口一个我把你当玩意儿,那我也别枉担了虚名。”
他说完却不像要动的意思,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宝筠的茫然渐渐变为了震惊。
她脸色苍白,完全不能置信:“你要在这里?”
“玩意儿有的选吗。”裘宗沛在沙发里坐了下来,叠起了腿,“还让我伺候你?要怎么做,不是教过你么。”
从前秘密的情深意浓都变成刀子捅回来,宝筠几乎麻木走去了橱柜旁,立马摆着几瓶装饰用的洋酒,她不知哪儿来的力气,随便拿出一瓶拔开盖子,就那么对着嘴灌了一口。
从没喝过烈酒,喉咙像含着一团火,浑身的皮肤烧得隐隐作痛。宝筠走了回来,手指在抖,一颗颗扣子从指尖滑脱。
袍子落地,接着是衬裙。每褪去一件,都像是在剥落一层自己的皮肤,一寸一寸,都曾在他的手下流淌过。
初夏的天气不知为何这样寒冷刺骨,她裸露的肩臂起了一层又一层细栗。
直到只剩最后一件贴身小衣时,她的手僵住了。指尖攥着那根细带,怎么也解不下去。巨大的羞耻和绝望淹没了她,而他只是淡淡看着她。
窗外落日的余晖进来,他微敞的衬衣下明暗错落,筋骨分明,头发略有些凌乱,额前垂下些碎发,那样熟悉那样陌生,简直不敢相信不久的从前,她曾那样全心全意依恋过他。
宝筠突然跪倒在地,崩溃地捂住脸。
裘宗沛久久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那截白皙的脖颈在灯光下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
他终于站了起身,走到她面前。
“所以你看,宝筠,你做不来玩意儿,你根本不是这里头的人材,你注定了是个好姑娘。没有良心不知轻重的好姑娘。”
裘宗沛蹲下身来,伸出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你好好休养着,要什么让他们送上来。别指望我放你出去,也别指望我什么都告诉你,什么都好言好语地征求你的意见,我办不来,我这辈子也不是这么过的。”
等听到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宝筠才反应过来是他走出去,碰上了门。四下里寂静得可怕,她扑到门前,可门外已经没了脚步声;她愣了一会儿,又扑向窗台,二楼望出去,远远看见他穿过那西式的庭院,坐上了黑色的汽车。
雨停了。黄昏天气映着芳草地,月亮藏在落霞里,花架下落了一地的蔷薇。金红,艳粉,黛紫,靛青,像是最浓烈的糖果融化又凝结在一起的颜色,看了叫人牙疼牙酸。
热闹到了极点,反倒有一种春日将尽的颓靡。开到荼蘼花事了,再绚丽的时光也有个完。
老式洋房层高特别高,她硬要跳下去,非但摔不死,一定会断腿。大概也是因为这样,之前仆妇来送晚饭,顺便带走了她房间里摆设的玻璃器皿,尖锐器具,却没给她的窗户上锁。
宝筠坐在床边,看也不看他们,手却在被子底下抓紧了床单,下意识地揉搓着,直到某个时刻,她忽然微微一震,愣在了那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
想要从这里逃出去,只有一次机会。
……
毓少奶奶自从那晚听了额娘的训诫,就此灰了心似的,整天无精打采。她发现有时候讨厌和恨也是精神气儿的来源。
从前她讨厌那个小妖精鸠占鹊巢,现在她发现小妖精比她还倒霉,仇人没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了。
傍晚饭后,毓少奶奶连麻将都不打了,出来到院子里透透气。那围墙一圈都栽种着忍冬,墙上趴着郁郁葱葱的爬山虎。
园丁才洒了水,石板上湿漉漉的,她漫无目的地走,行至转角处,却听见不远处隐隐的窸窣声。
……
宝筠把床单系在床腿上,打了三个死结,用尽全力拽了拽,实验它不会轻易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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