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1 / 2)
邮差不上山来,最近的邮局在半山那条有饭店酒排的街上,各家都是由汽车夫早晚送信取报纸,因此宝筠也还能和宝鹂通信。
宝筠委婉讲起这个去香港的机会,宝鹂虽担心山高路远,这一别就要好几年不能见面,消息却比她灵通:“你去也行,磨刀不误砍柴工,大学教员的待遇和中学完全不一样,我有个朋友的大学教员只教了两年书,就在东城买了个两进的院子!”
两个姑娘嘀嘀咕咕,也没下成决定。
没想到不久之后的一个下午,老福晋睡了午觉起来,毓少奶奶在旁边伺候梳头,宝筠来看望,老福晋留下她一起吃水果,不紧不慢告诉她:“这地方住了些日子,倒是真清净,老王爷也喜欢。过了年,我们就不回城里了。”
“可五格格不是还要上学么?”宝筠迟疑道。
老福晋笑了:“她上学,原也不过是打发时光,有个正经事做。我已让她告了半年的假,待回来再续上也是一样的。”她话锋轻轻一转,目光落在宝筠脸上,“你呢?你是怎么个想法?”
宝筠有点发懵,一时想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好用一种近乎撒娇的语气轻声反问:“那……老祖宗心里,可想宝筠在身边陪着么?”
老福晋被她这话问得笑了起来,伸出手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傻孩子。”她叹息般地说,“自然是想的,温泉边儿上再再安静暖和,到底冷清,我老了,什么都是假的,都不如能有孩子说说笑笑陪着。”
宝筠望向神色慈祥的老妇人,始终分辨不出这份好里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老福晋亲手撑起了那个“转世格格”的谎言,自己顶替了她早夭爱女的名分,享受着本不属于自己的宠爱。若老福晋心存怨怼——如同毓少奶奶那般不掩饰的鄙薄,才是人之常情。
可老福晋没有。老福晋待她好,从不找她的别扭,甚至有时她和格格们坐在一起,老福晋总会多看她两眼,仿佛真的在想:如果那个小格格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宝筠心里又酸又软。
也许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感激和愧疚;也许因为最近本就摇摆不定的心思;也许是因为此刻毓少奶奶站在一旁,脸上有难以捕捉的酸酸的笑意,似乎已经看出了她的为难,好像在说:额娘你看!疼这个白眼狼有什么用?这丫头精着呢,演一场假母女,只有老太太你当真啦!
宝筠下定决心,忽然跪了下来:“既然老祖宗不嫌弃,那宝筠一定好好儿陪着您。”
老福晋十分感动,握住了她的手,宝筠轻轻把脸了贴上去,没看到毓少奶奶脸上愈发加深的冷笑。
宝筠也不由得庆幸:这次招生考试准备得仓促,成绩就已经不错,就算不去香港,五月份下山时也能再考一次。
她能考得更好,她有信心。
宝筠这样想着,就先把手里的大部分现金寄给了宝鹂,自己在山上没处花钱,这笔钱给她傍身,又嘱咐她才不漏白,千万不能让家里知道。
开学的日子过去了,宝筠却没下山。
山上的日子就像天上,俗世的纷扰里得很远,一年不过这里的一天。就连开战的消息都只是投在古井里的石头,泛起一阵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除了宝筠,没有人关注。
这次不同于上次的北京政府破裂,版图扩大了,南北军队在湖南一带开战,听上去很遥远。
战局时好时坏,她每天在报纸上检索裘宗沛这个名字。几场漂亮的仗之后,他似乎也陷入胶着。
宝筠再接到裘宗沛的电话,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此前他已经在北口围攻了半个月之久,宝筠比看报纸的人早一天得知了他获胜的消息。
宝筠追问:“战争什么时候能结束呢?三爷既然赢了,是不是就能先回来了?”
“打仗的事难说,我这里也只是一条战线。北口是拿下了,可南边援军还在反扑。”电话那头,他的声音带着些许沉郁疲乏,但随即话锋一转,“怎么,想我了么?”
宝筠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问题有情爱的味道。在四十七号见面的时候他总会问这么一句,让她坐在他怀里,不回答就扶着她的腰把她按在腿上,带着点笑探身逼问:“嗯?”
坚硬的东西硌着她大腿,常放在右边。忽然有一天她才幡然意识到那不是手枪。
“嗯?”他果然在电话里说。
宝筠红了脸,知道他是故意的,表面不动声色,“暗里叫人骨髓枯”,绝口不提战乱危险,永远闲闲自若获得所有胜利;直到放下电话,他的声音消失了,她才从眩晕中挣脱,重新担忧起来。
如果他死在战场上呢?
别墅一楼尽头有间小小的临时佛堂,那是老福晋每日礼佛的地方。早天的清晨,宝筠跪在供桌前,把心事说给菩萨。
“我不祈求您保佑他的胜利,只希望您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如果连这个愿望都不应当,那菩萨娘娘,求您让我跟他一起下地狱。”
宝筠双手合十,仰头看着菩萨。
菩萨不说话。
......
雪都融化了的春天下午,小格格在后院和仆人踢毽子玩儿,挨着墙根儿,一不小心踢到了隔壁的院子。
小格格命仆人去隔壁要回来,仆人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说隔壁住着一家子金发碧眼的洋人,叽里呱啦说不明白。贝勒家只有五格格和沈小姐会说英文,仆人不敢劳烦五格格,只好去请求沈小姐。
宝筠自然应了下来。
今天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里山上才刚刚开了桃花,家家都离得远,宝筠在袍子外披了一层驼色大围巾,走到隔壁的黑漆栅栏铁门,也走了好一段路。上了台阶揿铃,隔着个一大片草坪,只见那奶黄色的拉毛水泥洋房大门一闪,走出一个外国少妇,走到一半就笑着喊:“珍妮!你怎么瘦了!”
说着到了铁门前,不由得愣住了。
宝筠忙用英文笑道:“我是隔壁来的,非常抱歉,我们有一只毽子踢到你们后院了。”
外国少妇恍然,热情却疏懒地说:“哦!怪不得我们的狗刚才在后头叫了一阵儿。不过今天我们阿妈进城去了,我也懒得动,你若是能等到明天,我让阿妈送去,不然你就自己进来捡吧。”
宝筠也不想空手回去,便谢过了,自己去捡。等她找到了毽子,那外国少妇已经不在屋后站着。她原路返回,远远只见那铁门开着,台阶下停着辆黑汽车,外国少妇走下去迎接那车里出来的洋装女子,和她拥抱。
宝筠走到门旁,那女子也正走了上来,黑色宽檐帽下仰起一张明艳的脸孔。四目相对,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宝筠才开口。
“珍妮小姐。”
外国少妇惊讶:“你们也认识?”
珍妮笑了笑:“是啊。”又问,“沈小姐怎么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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