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1 / 2)
韵珠的胃口一阵痉挛,像是有苦液往上涌,和室内若有若无的线香气味,混着榻榻米的草席味,结成一团粘腻的网,罩得她几乎窒息。
裘宗沛看着她,压低了声音:“奉天学生反对日本在本地市场的倾销,反对军阀与日本商会勾结,几次去到北京情愿,早就被盯上了。韵锦在北京也没少参与。当时还是老程在北京当家,他不搭理这茬,日本人就等到其中几个寒假南下,托老纪以搞颠覆的名义把人抓了,很快就枪毙了。学生爱惹祸,又没价值,榨不到什么东西。”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只绿色的锦盒,推到她面前。“这些东西是她让我带给你的。我当时碰巧在那里,见到她了,也尝试过营救。但是,抱歉。日本人说话比我有威慑得多。”
韵珠的手伸出去两次才终于握住那只盒子,打开来,细细的红绳上穿着只小小的翡翠吊坠,幽深水透,正是六姐常年穿在小衣里的贴身之物。红绳上深一块浅一块,韵珠只看了一眼就啪地合上,那褐色的斑驳却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那是干涸的血迹。
她抬手捂住了嘴,压抑住哽咽,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我要报仇。裘三公子,我要报仇。你满意了吗!”
裘宗沛没有立刻回答。
韵珠抬头看着这个男人。他也看着她。长眼睛明亮,唇角仰着,淡淡的得逞的笑意。
明知他是来利用她的,明知他别有用心——庙里的那次交锋韵珠就看出来了,却仍一步步走进他的陷阱。
这人的心怎么这么毒?
裘宗沛放下茶杯:“再多的话,不适合在这日本馆子说了。我要上北京饭店看看陈老太爷,顺便送你回去。”
韵珠只好跟他出来,上了汽车。关上门,她又问:“说吧,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这次你陈将军带七小姐你来北京,你可知道为什么吗。”
韵珠别过脸去。“你猜不到?”
“我想听听你知道的。”
韵珠叹了口气。“是老帅给我父亲发了封电报。”
外头的电报,向来是不会传到后院的。但这次是个例外,因为和陈家女眷们有关,甚至破天荒地,给韵珠这个小姐过了目。前头都是公务措辞,不过邀请陈将军来京会谈,只有最后一段——
“……
此番促膝,既为共纾国难,亦盼重践旧日之盟。恳请嫂夫人携诸位千金命驾同行,容弟略备薄酌,一尽地主之谊,兼慰廿年契阔。”
什么“旧日之盟”,还要嫂夫人和小姐们同行?
答案不言而喻。
六小姐死了,那还有七小姐,反正这场联姻不过是两位北地军阀之间的合纵盟约,哪个小姐都不要紧。
看完这封电报,家里女眷话里话外对韵珠恭喜,虽说好心好意,也不免有弦外之音——若非陈家实在没了可用的女儿,也轮不到她这婊子的女儿嫁入如日中天的裘家。
韵珠用没有感情的声音把电报的内容复述给裘宗沛,裘宗沛听完,笑了笑:“那你比我知道得还早。不得不嫁给最恨的人,七小姐这些日子过得不容易。”
她不看他,不说话。
裘宗沛继续道:“老帅此番要对付南省,日本出力不少,当年主张处决你姐姐的人,大概也在这些日本人里。想要报仇,就免不了知己知彼。听闻你留日这些年,结交了不少日本人,从华族,到在东北的关东军女眷,都有朋友。”
韵珠一怔:“我?我不是军官。我或许认识某个军官的妹妹,他的妻子,可你要情报,我做不到。”
裘宗沛不紧不慢:“你没有受过训练,有些事情自然留意不到,若让我安排几个人在你身边,他们会帮你留意。”
韵珠品出了他的目的,冷笑道:“你这是借我的手替你培养特务。”
他不否认。“这事儿会有些危险,不过我尽量不让它太久。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会送你出去。当年你从日本回来就没再回去,陈家不让你回去,是吧。”
韵珠这时才有点恍然大悟——祖母父亲在姐姐“死后”就没放她回日本,理由是父亲身体日渐衰落,想要儿女在跟前。真正的原因,只怕是杯弓蛇影,怕她像姐姐一样沾染上什么理想然后离家出走。
裘宗沛问:“想把书读完吗?”
韵珠回神:“想。但我不想去日本了。”
裘宗沛笑了:“那你随便选地方,我送你去。”
“裘三公子,你刚才说错了一点。”韵珠顿了顿,冷幽幽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并不反感和你结婚——我从小是不喜欢你,现在见识了你的手段,只有更敬而远之。但是我父亲的身体状况,你也看在眼里,不过是这一年半载的事了。他老人家真有个山高水低,我那些哥哥嫂子也许会薄待一个无依无靠的妹妹,可决不敢薄待裘家未来的少奶奶。我拿到钱才会走,带我娘一起走。到时候,你会帮我的吧?”
裘宗沛的回答轻松满意:“当然。”
韵珠良久不语,再开口竟然有些胆怯,“你还能找到我姐姐的……身体吗。”
裘宗沛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道:“枪毙之后的尸体集中焚烧掩埋,一般在刑场附近,我没去找过,找也没用,那些骨灰都堆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了——”
这些话像一把刀插在韵珠心上,她弯腰掩面,痛苦至极。
“别说了,别说了!——”
……
韵珠跟着裘宗沛的汽车回了北京饭店,正好是下午两点多,陈老太爷才吃了药睡下了,裘宗沛就和韵珠到隔壁陈太太的套房坐了坐问好,在那里,倒遇上了替裘老太太送东西来的仆人。
仆人回府,自然要和老太太报告,说起下午裘三公子和陈七小姐一同回了北京饭店,又与陈太太相谈甚欢。成双入对,俨然一对璧人。
这下倒让裘老太太疑惑起来。
老太太见事出反常,疑心有诈,特意招了裘宗沛回来吃晚饭。餐桌上,裘老太太严阵以待,裘宗沛却十分妥帖,谈笑自若,并不避讳谈起陈七小姐,话里话外早知这桩婚事,神色间也毫无反对抱怨之意。
裘老太太亲自给孙子布汤,最后索性捅破天窗说亮话,“今儿你和陈家小姐一起回的北京饭店?你们白天一直在一处?”
裘宗沛应了一声。
“你们几时这样要好了?”裘老太太诧异。
“我和沈小姐的事,总得提前和她说好。”裘宗沛道。
裘老太太愣了愣,几乎诧笑:“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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