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1 / 2)
临时照顾宝筠的老妈子姓唐,是三爷从裘府叫来山东的旧人,听说她是沈姨娘的侄女,恍然大悟:“那您和三爷从前就认识咯,怪不得!”
宝筠没作答。连她自己都不大清楚自己同他到底算不算认识——认识的定义太模糊,他们只是互相知道了对方的存在,但除了一张脸什么都不了解。
不过现在她了解一点了。
唐妈从小伺候三爷,他是她世界的中心,无论说起什么,总能提到他身上去。
有天晚上吃炖羊肉,肉有点老了,唐妈尝了一口就皱眉,平白无故,又絮絮说起他来——
“这样的羊肉,给我们三少爷,那是一口不吃的。他嘴那个刁啊!惯出来的。老太爷打他的时候真打,宠也是真宠呵。他小时候,全家跟着大厨房吃饭,做什么就吃什么呗,谁敢吭声?偏他挑眼儿,说玉米面饽饽太硬,闹着不吃,给我们老太爷这顿狠揍,这小子——嘿!挨断了三四根鸡毛掸子,皮开肉绽硬是一声儿不坑,倒把老太爷弄没了意思,又夸他有气性儿,从此许他吃上小灶了。老太爷常是打仗不在家,他可不就成了山大王了,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把所有人赶得团团转。”
渐渐的宝筠从谈话中理出了裘家那大家族的轮廓。裘老太爷五子四女,不过大爷是过继来的侄子,二爷又先天不足,三爷年纪不大,倒算是正儿八经的头一个囫囵儿子,位比长子,也不怪老头子对他格外不一样。
“这回裘旅长是为什么来山东呢?”有一回宝筠忍不住问。唐妈非常警觉,含含糊糊地略过了:“这我哪儿知道,估计也是谈什么事儿罢。”
后来她有三四天没见到裘三爷,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在火车站,他们要启程了。
三爷说过他是客人,但看得出纪司令对他非常客气,往烟台去乘的是专列,除了裘系自己的将官,还有不少山东的军官陪同。<
他们非常好分辨,虽然都披着黑呢子一口钟,晋系的军服是灰蓝色,而山东军则是土黄色。
簇拥来往的军官之中一眼能看到裘三爷。他也着戎装,但是没穿马靴,笔直的斗篷底下是两条笔直的长袴,把他整个人撑得尤其挺拔。
有副官去报告她们的到来,三爷往这边看了一眼,越过千百人对她略点了点头,宝筠忽然双手交握在一起,不知道该报以什么。
火车上,唐妈和下人住一起,宝筠自己有一间。房间虽不大,却也有张和旅馆里相似的刻花铜床。
窗上罩一圈累丝镂雪纱,小方桌上铺着紫绒桌布,摆着绿玻璃小台灯,白瓷瓶里插了一小枝白梅花,清雅芳香,随着火车的颠簸一颤一颤的。
宝筠小的时候总盼着能往警察的高头大马上坐一回就好了,今日竟先坐上了满载军官的火车。他们是乱世真正的主人,是最危险的人,又让人有一种奇异的安全。
火车下午两点钟出发,五点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在一处颇为热闹的大站停了一会,给引擎加水。
此地也派了军官来欢迎,代表陪着吃完了晚饭,再启动的时候车厢里喧闹了很多,宝筠隔着门听到女孩们的调笑,声音里透着股胭脂花粉的妩媚。
他们大约又叫了倌人来。
门外渐渐飘来打麻将的声音,不知是哪个人赢了,爆发出一阵哄笑,她听见三爷的笑声:“没的耍赖!赢了我们这些钱,等到了烟台,咱先得吃刘督察一顿酒,煞煞他的手气。”
再说话的像是个中年的男子:“嗳嗳,别人说我就罢了,裘旅长可不该罢。”
“怎么?”有人笑问。
“咱们裘旅长不地道,纳宠也不请酒,拿我们当外人是不是?”
“嗐,刘督察又说笑话——”三爷才出口,便给人打断了:“三爷装佯!人我们都见着了。怎么,也不叫贵相好出来热闹热闹?”
宝筠知道说的是她,不由得紧张起来。也不怪他们错认,突然多了个姑娘出来,也不是亲戚,遮遮掩掩的,不是新讨的“小宠”,还能是什么?
不过她有革命党的嫌疑,总不好太引人注目,她想三爷也是出于这样的考虑,没有再辩解,反笑道:“嗳,她不大舒服,改日罢。”
显然他们不信。
“嘿,三爷这样小气!”有人笑着说。
麻将的声音退去了,又有人出来唱梨花大鼓,小锤子敲出咚地隆地咚的声响,看来是真把鼓搬到了车上。
宝筠本要睡觉,被这声音吵得不行了,只得又爬起来,看火车上的报纸,小小地读出声音来。
忽然她屋子的房门被打开,宝筠吓了一跳,扭头看过去,只见门口站着个穿淡紫斗篷的美貌女子。那女人见这屋子里只有宝筠一个,忙把门关上了,然而还不等宝筠反应过来,她却再一次拉开了门,掩着胸前的鸵鸟毛围巾,小心地笑问:“劳驾,你可看见了裘旅长没有?”
宝筠愣了一愣,摇了摇头,那美人便笑道:“那他要是一会儿来了,劳你说一声有人找他。”
“谁找他?”宝筠还不明白。
“你跟他说就成了。”女子的猫儿眼里闪出狡黠的笑。
她笑着走开了,宝筠又低头看回报纸上,不知怎么眼睛发干。黄亮的台灯底下,六号铅字像是打乱了的小黑虫子乱爬。她一时头昏,索性合上报纸,悄悄走出门。
门外,宝筠瞧见一旁有个带窗子的小隔断,便想过去看看景儿——尽管大晚上的什么也看不到。
她实在需要新鲜的空气。
不想已经有人捷足先登。
那小隔断一面窗两面墙,又没有灯,黑咕隆咚的,她走近了才见里头隐约有个人影,高高大大,又凭空开出一点橙色的火花——想是个男人在吃烟。
她忙转身要走,皮鞋跟打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给里头的人注意到,随即开了口。
“回来回来。”那人在笑,“我是阎王?见了我就跑。”
她听了出来,竟是裘三爷。
宝筠不得已转回身,慢条斯理上前两步,仍没有进到他所在的黑暗里面去。
“你出来干什么?”他打量着她,语气闲散,宝筠没有理会。她想起了那美人的嘱咐,轻声道:“有人请你去。”
“谁?”
“谁知道——”她觉得这样说有点像赌气,只得改口,“穿紫衣服的姑娘说你知道。”
他抽完一支烟就扔在了地上,挑眉想了想,忽然一笑道:“嗯。那我走了。”
他去赴那个绮丽的约会,从她身边掠过,带着一点脂粉香的烟酒气让她觉得异常刺激。
意料之中的结局,她却莫名有点惆怅。
逼仄的小暗间里依旧是漆黑的,她没有进去,却也没有转身回房,只是低下头喘了口气,远处倌人婉媚的笑声传过来,像水蛭一样滑过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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