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国王与夜莺(1 / 2)
喻游心在大学时,为了凑学分选修过心理学,那时他还以为自己毕业了能做一位老师什么的,提前了解了了解还不错。他仍记得结课考试的大题是什么,阿德勒的自卑情结,这两段他背的很熟练,故很快就默念着抄上去了,再后来他毕业卖书,翻到了这本书,为了解释自卑情结,讲了一个浅显的故事,他在一个宁静的午后坐在地上把这个故事读完,然后想起了季氷。
三个孩子初次去动物园。第一个孩子全身发抖,说我要回家。第二个孩子颤抖着声音说,我什么都不怕。第三个孩子目不转睛地盯着狮子,问妈妈,“我能不能朝他吐口水?”
放下书时,喻游心想,自卑与自大或许根本不是矛盾体,可以共存在一个人身上。
“我记得你。”床上的女人说,他没有看向年轻又英俊的沈决,而是将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喻游心身上,他缓缓地起身,拨开了帷幔,这能让他把站在那位俊俏后生后的人看得更清楚。
他赤着脚走到了地上,身上的金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季月红想,他比起照片,更是美的惊人,他一进门就注意到了,这样柔且深的五官轮廓,白皙的皮肤,淡红色的嘴唇,眼型艳丽,目光绵绵的双目。没有第二个人再有了。
他的声音更加沙哑了:“我在他的抽屉里见过你的照片,小孩。”
“谁的抽屉?”那少爷蹙眉了。
季月红这时才突然想到面前的这两个人,是情侣关系。
十分钟前,艾达从内线打电话来说,有新客到,不过不是来挑人的,当然,季月红也清楚,挑人也轮不着他这个人老珠黄的上场,天浴吸取教训,不轻易让双性人出来接客,更别说她这种年近五十的,她原是想问一问,没想到艾达直接不耐烦说道:“蒋少觉得他男朋友不会玩?你懂吗?”
季月红静默了会儿,压低声音说了声是。
原来是帮少爷调教男友,这显然是个轻松的活,找他,一定是要让他的小男友学些泰式的手艺,例如按摩什么的,教人比接客要好得多,这几年只有八十岁的人会找他,变态居然还能活到八十岁,不可思议。
“你说,谁的抽屉。”沈决没耐心了。
“蒋少,您不要生气,”季月红张着涂得红艳艳的嘴唇,连忙笑道:“可能是我认错了。”
可这时那原本站在少爷身后的男生忽然走了出来,那个漂亮的人朝着他礼貌地点头,在季月红以为,这件事可以翻篇时,却又以一种心平气和的语气反驳了他,“您没认错,我和季氷是高中同学。”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在抽屉里藏我的相片。”
喻游心微微一笑,轻声说:“可能是霸凌的快感吧。”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面前的女人的眼泪,愣愣地流了下来。
“他是个,可怕的孩子,”季月红说,“他也不喜欢我。”
季月红将自己一切的苦难的开始,归结于自己残缺的身体,他的父亲是清迈人,母亲是正水人,这并没有什么好稀罕的,在正水跨国婚姻里这样的搭配比比皆是,稀奇的是,他的父亲是人妖。
是尚有生育能力时怀上的孩子,那年季月红的母亲在泰国做营销,一来二去两个人在清迈擦出了火花,做人妖并非父亲的本愿,但为了偿还爸爸欠下的债务,不得不铤而走险走上了这条道路,他那时刚打了一年针,碰见了季月红的母亲,雌激素蓬发的雄性身体和雌性,很难预料到能生出什么。母亲无钱,父亲还债,还是一个认识的华人医生帮她接的生。
生下来的孩子,长什么样都怨不得谁,母亲也沉默地接受了。
十七岁那年父亲去世,季月红随母搬回了正水,住在南湾乡下的仁爱乡,他很喜欢这个地方,或说,这是四十八年以来,他唯一觉得美丽的地方,他早就过了上学的年纪,不要紧,仁爱乡里不识字的女人更多,他跟在那些女人的后面偷摘果子,用嘴巴接水龙头里的水喝,每天一觉醒来看见的先是蓝色的天,再是在阳光下飘扬的白色床单和满地金黄的谷子。
她们俩挣得钱不多,但季月红心满意足。
母亲是来仁爱乡的第二年去世的,听说是在清迈染上的什么病,季月红也听不太清楚,总之说出来不是很好听,来帮她协理后事的是仁爱乡的一位大脚中年妇女,她那天在医院里看完他母亲的报告,慌慌逃走了,从此之后乡里的人一传十,十传百,没有一个人和季月红说话,也不与她坐一桌吃饭,和他一起干活,那时季月红年纪太小,十八岁,根本什么都不懂,不明白这些抗拒的含义,她只知道母亲死了,所有人都来孤立他了。
直到她脱离了仁爱乡,去往繁华的市区北环工作,她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一半放母亲的遗物,一半房她自己,第一份工作是便利店收银员,兼职热关东煮,需要健康证件,他人生中第一次医院体检,饿着肚子,在那里被人上下其手,连口腔都被检查的干干净净,当医生的手,伸进他的舌腹反复碾压时,他突然觉得好痛,眼泪呆呆地流下来时,他望进了对方不耐的眼睛,忽然想到了一些东西。
他在体检结束后,回到家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份十八岁的他看不懂的母亲的死亡报告。
她得了很严重的病。
“是艾滋。”喻游心替她接话,望向他,目光里有季月红能看懂的怜悯:“是吗?”
半晌,季月红轻轻地点了点头,他沙沙的嗓音再次响起了,“我做过清洁工、前台、收银员,只能获得平均的薪水,但这对于一个刚刚看到新世界的人来说太少了,我没见过钱,我需要钱,所以我去做了我现在这个职业。”
他忘了自己是怎么怀上季氷的了,他在性这件事上太大方,双性人很稀奇,他在商k里很受欢迎,每天晚上都有亲不完的嘴巴,凌晨有开不完的房间。或许是那个在网吧做前台的年青人,或许是经常来他场子里找他的下牙金色的混混青年,或许是他的某个客人,他在二十六岁那年遇到了一个说想娶他的港岛客人,很年轻,大约二十五岁,一双招风耳,通身名牌,富贵惊人,他们相遇当晚,他就给他开了香槟塔,享用了他的两扇门。他们在一起缠绵了一个月,双方幼齿到睡前要读点童话寓言,一个月后,他要回去了,临走前说,我们再见一次面吧,下次见面我就和你求婚。
他满心欢喜地答应了,当晚去酒店赴约了,两个人喝着酒,谈着天,一如从前,但不知为何,那晚他格外的困倦,很早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时,浑身酸痛,身旁躺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
后来他听说,他的未婚夫并不是港岛的富豪,只不过是欠下巨额债款的诈骗犯,那晚他拍了他与他身边的正水富豪很多照片,趁机敲诈勒索了一笔巨款,逃回港岛去了。
自然后来那位即将结婚的年轻富豪也没放过他,他失去了他的工作,并且北环所有的企业都不再会接纳他。他被下放回了他的仁爱乡。
总之在回仁爱乡三个月后,他中招了,他逃到了仁爱乡,生下了季氷,在生下那孩子的瞬间,在产床上虚弱的季月红想的居然是是,他比起他的母亲,还是有些进步之处的。
他母亲请了个华人医生草草地生下他,但他是在医院生下的季氷,即便那个医生看见他怪异的身体时,表情有多么惊恐。
“我以为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季月红走过来给他与沈决,一人倒了一杯红茶,他的姿态很谦卑,身上的香味也很浓郁,他在说完这句话后,稍顿了顿,把茶杯递给喻游心时,喻游心看见他像念诗一般说,“那家伙是个恶魔。”
季氷从小就就展现了比常人更出众的天赋。
数独、物理、生物,季月红不愿意他听见自己工作的细节,周末就将他放置在了社区的教堂,那里有书,他读的很快,在八岁的年纪就明白了宇宙是怎么运转的,季月红很高兴,在他朴素的认知里,聪明意味着能够读书,能够读书就意味着未来会有好的生活,好的未来。季氷念小学、初中时,一直是年段第二名,数学和物理出奇的好,好的骇人,好的老师看不见他眼睛里对知识渴求的尽头,但他又那么的受欢迎,圆滑,通达,做人可爱又大方。最终老师给他的毕业评语是,前途不可限量,必成大人物。季月红每天晚上守在电梯口打瞌睡时,躺在酒店上看着摇晃的天花板时,总能想到这句评语,自己和儿子的未来,从而干劲十足,不眠不休。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他的校服破了,我去帮他补,补要买线,线都是一卷一卷地卖的,我买了两卷回来,用了一米长的线,剩下的都放在了抽屉里,”他用做梦般的声音说,“有一天我从酒店回来,那时刚好碰到他下学,我在公屋的门口碰见了他,他像是在提着什么木偶一样在玩什么东西,眼神很专注。”
“我走近去看,他很慌张,把那东西藏了起来,可我看见了那是什么。”他咬了一下舌头,眉毛和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扭曲了,仿佛投入了冥想盆中。
“那是一只麻雀。”
“我靠过去的那一瞬间,那只麻雀的头从他的身后掉了出来,尖尖的,黑色的喙琢在了地上。”
“他用我的线勒死了它。”
季月红发现他面前的两个年轻人都很静默,从那位他见过的漂亮男生接过一句话后,他们俩都一言未发,礼貌地聆听他的往事,直到他说到麻雀事件时,那位漂亮男生的脸上才出现了一丝震动,但很快又被他身前的男生安抚了下去,即便光线再为微弱,但他一低头就能看见,那男孩在摩挲着他男朋友的小指,示意他没事的。
原来找到了那么般配的人,只是站在一起就像一幅贵价油画,季月红想,季氷是否在一时一刻有过后悔,他曾经这么对过面前的男孩,他想起校暴委员会决定给予给季氷五号处分的那个下午,天很蓝,正水的白昼正式拉长了,那两天他没有活,去医院检查了身体,医生说身体里的雌激素太少了,他在南湾医院打了针,买了花预备回家,却收到了老师的电话。
“我们准备给季氷同学下五号处分,”老师说,“昨天他把a班的一个男生,堵在厕所,他脱了他的衣服——”接下来的话他没有继续说,似乎太难堪了,只是轻声道,“您知道这件事很严重吧?”
“被他霸凌的小孩,很优秀,非常优秀,他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老阿嬷,没有一点靠山,如果他死了,他的家也毁了,我们学校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季月红听完这个电话,忘记拿他二十元一束买来的花,还是老板提醒的才哆哆嗦嗦地去拿,不他什么都忘记了,他脑袋空空,在把沉默的季氷领回家后,他试图镇定情绪,去烧饭,做家务,躺着看电视也好,只要不去责骂他,激怒他!可他还是做不到,“我忘不了那只鸟的眼睛,”季月红说,“它就那么,躺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我,我一闭眼,就能想到它。”
“我问他为什么?你想像我一样,没有文化吗?你想像我一样,被人看不起吗?你想像我一样,对所有人低声下气吗?你想像我一样,忍受贫穷吗?电费、水费、房租,天呐,为了你的学费,我们冬天连暖气都买不起!你要看看被垫高的桌角吗,听听下水道里的水流吗?你为什么要去霸凌别人?为什么?为什么要去毁掉别人的人生啊?!为什么?”
“我当时的情绪很激动,激动得都不像我自己了,从小到大,我从没有骂过他,我想叫他认错,给那个老师嘴巴里,父母双亡的小孩道歉,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其他的了,我没有钱,没办法弥补他什么,只能,我只能给他这个了,我刚开始是骂他,他看都不看我,后来我是打他,拿东西砸他,他动都不动,再后来我哭了,我跪下来求他,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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