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哥哥(1 / 3)
“阿心。”
这是喻游心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最后两个字,尾音拖得很长,像一声失而复得的满足叹息。
在眼前最后一个光斑消失的时候,喻游心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被巨大的吸力吸引不停地下坠,跌入一个漆黑的隧道,他顺着弯曲的隧道,和涌上来的海水往滑去,直至整个鼻腔灌满了咸湿的液体,无法自控呼吸时,那吸力才缓慢地静止下来,他呼吸急促地躺在最底端,一束暖黄色的光打了进来,带着翩翩起舞的灰尘,直射在喻游心的眼前。
他艰难地翻过了身,在海水淹没这个隧道前爬了出去,发现自己身置于高中的走廊当中。
“艾登!这里!”有女生在叫,匆匆地上前迎住那个刚刚脱下棒球服的男生,笑道,“你今天和沈游打比赛了?”
“沈游?你说哪个沈游?”
“不要装傻,艾登,”她的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你阿公不是在和他家做生意吗?昨天他们家的晚宴你去了吗?”
“别傻了,佳佳,”他说,“给他们家抹石膏,也算是跟他们家做生意吗?”
“说不准,人家当我是粉刷匠的儿子。”
“他对我态度很好啊,”那个名叫佳佳的女生不满地说,“沈游讲话,总是笑眯眯的,可比你亲和多了。”
“别说了!”艾登说,“你脑子里总是想这些事!”说着,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处,像一片柳絮一样,缓慢地荡向了走廊的尽头,就在这时,喻游心看见高中的自己登场了,穿着过分宽大且不合身的藏青色制服,抱着一本比自己身体还粗犷的大部头,神色平静地路过,不过藏在刘海下颤抖的睫毛如此轻易地暴露了他,喻游心看见,高中生的眼睫在听到“沈游”两个字时抖了一下,然后再抖了一下。
紧抿着嘴唇,把大部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加快脚步离开了。
“真漂亮。”艾登轻声说。
然后由目光制成的柳絮掉在了地上。
喻游心目光在男生走出走廊的那一刻开始旋转,停在了一间空空荡荡的教室里,他看见了同样一身藏青的高中生沈游到黑板旁边,往监控的方向看了一眼,伸手直接拔掉了它。静静地望着那个红点已经消失的漆黑探头。
安全。
下一秒一双手抱了上来,亲昵地环住了男生的腰,喻游心的视线落在那抱住沈游的身躯的瘦弱背影上,他的头发是略深的棕色,从制服里露出的手,脖颈,优美,白皙,只是看不清脸长什么样子。
喻游心知道,过了五秒钟,沈游会转过身来,俯下身,轻轻地捧起他的脸,低头随意吻两下,轻声安抚。
二十四岁的喻游心安静地等待在这对少年的背后,等待这一秒发生,他轻声默念,五,四,三,二,一。
沈游的手搭在了那个人的下颌上,力道很轻地捧起了那张乖巧的面颊,喻游心胸口微涩,看着青春期的自己做这些事总归有些尴尬,正要低下头去,却在沈游捧起那人面颊的那一瞬,怔愣住了。
半秒后他惊叫出声,连退两步,慌不择路地推门狂奔在走廊上。
阿洛正笑盈盈地看着他。
喻游心停下脚步,回过头,洪水正从另一扇门如野兽一般涌了进来,淹没了他。
他猛然从睡梦中惊醒,睁开双目,映入眼帘的先是阔达的病房,再是身旁护士的议论声,“到底是谁的病人?”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问。
“还能是谁?”另一个护士低声说,“能定下我们这个病房的人可不多。”
“沈律明?连宝丰?”
“嗳,你觉得他们像认识这么大孩子的样子?”
“像个高中生,竟然二十四岁了,”男护士走了进来,不像赞叹,只是客观,“这种人手里一定没什么钱。”
“你怎么看出来的?”
“通身便宜货。”
“你嘴巴太多!”护士长说。
喻游心盯着自己右手上的针头看了一会儿,再度阖上了眼睛,刚刚他们交谈的五分钟内,他看清了这间房子的模样,三面落地窗倒映着明亮的夜景,深棕色的木质墙壁以金边装饰,不像病房,倒像哪个平层的卧室,一晚能抵他一年工资的房间。
他听见了开门的声响,连忙把脸埋得更深,来人大概有两三个,脚步声不齐。
“病人怎么样?”
“只是低血糖,”护士长斟酌着说,挑着轻的说,“不过他这个血糖要看护好,看护好了,就没什么大事。”
然后屋内陷入了一阵沉默,那位开口问病人怎么样的男士客气地道谢:“请您出去吧。”说完,门又开,又关上了。
“不是您的错,每个人都知道,低血糖出其不意,”男士说,“可能累着,没有吃饭,都会发生这种事。”好像在自言自语,自讨没趣,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回答。
于是门第三次打开,又合上了。
喻游心像梦里那样按了按胸口,紧闭双目,缩起身体,他被冲进现实世界的那一秒,他就知道自己在哪,他很清醒,也很恐惧,他的人生经历里从来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混沌,他希望这间豪贵的病房是假的,又希望他是真实的。
他要怎么开口?愤恨的?热情的?痛苦的?决绝的?他似乎一样都做不到,只能这样躲藏着把再次相遇的时间拉长。喻游心擅长做完美的懦夫。
他躺在那,一动不动,听见脚步走近的声音,有人走了过来,嘎吱一声响,坐在了窗边的小沙发上,即便是闭着眼,他都能感受到什么叫做凝望,那个人的目光像手掌一样盖了下来,胶在他的鼻子、眼珠、嘴唇上,无形地抑制着他。
他在等待他睁开眼,而喻游心在等待他离开。
两个人不知僵持了多久,直至喻游心右手麻木地蜷缩在一起,抬抬小指都费劲时,那个人终于从沙发上起身了。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准备侧身平躺。
突然闻见了一股熟悉的木质香气,没有形状地、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有人的呼吸沉静地依附在他的的耳廓,轻声道:“阿心,我知道你没有睡着。”
他熟练地把手托在对方的后背,果然不消五秒钟,这对漂亮,瘦削的脊背便开始微微的颤抖了,如同受惊了一般慌乱地掩饰,假眠,愈发把整张脸都塞进枕套里,恨不得整个人都钻进棉花里把自己缝住,喻游心今年二十四岁了,身上还有一种人人都能看破的老套的天真。
但沈游向来看破不说破,平静地看着那只原本悬在被子外面的,扎着细针的右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倒吸着喻游心的鲜血,红色的血管像正在生长的红线一样,一路向上发芽,在喻游心埋在被子底下,决心忍受倒血的痛苦也不理他的第二分钟,沈游才像刚刚见到他流血了那般开口,“你流血了,我帮你叫护士。”
“护士!”
“不要!”埋在被子里的人抬起了脸,终于和他对视了。
头发凌乱,喘息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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