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兔子(1 / 2)
他想起了什么,临睡前,他收到了师兄发来的信息,说实验室的兔子又被放跑了,这不知道是第几次。或许是他同班的那个好心的女孩,或许是别的学院的人不忍心潜伏了进来,总之这种事情不能再发生了。他强调说。
大一最后一堂解剖课,沈决人生中第一次亲手解剖兔子,把针管扎进去注射空气时,他突然听见了对面女生的尖叫声,她流着泪跑出去呕吐,不管助教再怎么劝说,她都不愿意行进下去了。
“我以后可以敲代码,”她捂着胸口哭泣,“我家里有小猫,我看不了这个。”
沈决听见了,轻轻地抚摸了一下他手下兔子的身体,那块温暖的皮毛已经逐渐变得冰冷起来,他确认了它的死亡。没有犹豫,拿起剪刀剪开了它的胸膛。
血涌动了出来,沾得他满手都是。
这堂课他做的极快极利索,助教很惊讶,下课时说你怎么跟重生学过的一样?把刀拿的这么稳,你应当去学临床或做屠夫。沈决笑笑没说话,问他要走了这只兔子。他抱着纸盒漫步在大学的校园里,最后选定喇叭花丛下的一片草坪,将它埋进去,他一直埋到日落时分,才算大功告成,在这漫长的过程中他没有再看这只原本柔软地匍匐在他怀中,后半阖着眼睛在他手下剖开胸膛挖出心肺的兔子一眼。
他不太想看它。
沈决伸手拉灭了灯。
他正走在家的回廊里。他们的房子,一半中式,一半欧式,欧式的是他母亲连宝姿的居所,是他们来到沈家后,沈律明新造的,一切都合连宝姿的心意,七色玻璃的窗子,雪白的墙,还有漂亮的花房。夏天穿过一条长长的树景长廊,就能抵达沈律明和沈游居住的房子,那里种满了浓绿色的树,一层深绿,一层浅绿,又一层更深的绿,有种微妙的禅意。连廊的尽头是开放楼梯,绿色一路往上蔓延,就是沈律明和沈游的房间。
七岁的沈决,脚步轻缓地迈上二楼,手里捏着一份连宝姿一定要他带来的成绩报告单,全a,好稀奇,老师都打电话给连宝姿劝他跳级。连宝姿很高兴,推着他的肩膀说,“拿给爸爸看看呀!拿给爸爸看看呀!”她不知道,沈律明已经看惯了这样的成绩单,沈游不仅是全a,还是正水最出色的那一个。沈决知道,但他从不拂母亲的好意。
沈决抱着那张成绩单,在蝉鸣里走向父亲的书房,一步,一步,像在和树影跳有礼貌的交谊舞,在交谊舞的尽头,一舞完毕之时,他的目光略过一扇虚掩的门。
门框和门的缝隙里,年长他五岁,英俊妥帖,温和文气的哥哥正将手轻轻地举了起来,手上剪刀的白光乍闪过沈决的瞳孔,以一个轻盈的姿态落了下来。
被他手臂挡住,那只毛绒绒的动物在刹那间竖起了耳朵,剧烈地蹬腿挣扎,爆发出惨痛的尖叫声。
沈决忘记自己看了多久,日光从窗玻璃的左上游至右下时,他都站在原地一动未动,他看着沈游轻松到可以是享受地解决掉这一切,用手术刀划开兔子的气管,将它身体里的东西一一掏出来,以强迫症的姿态排列整齐,甚至轻声喃喃自语,“这颗心长得倒是很漂亮。”
沈游把瘪瘪的兔子皮,摆在它的心、肺旁边,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潺潺的水声里,沈决看见了血从台面上滴了下来,滴到地板上,化成了一个好大的圆。
模仿。
侦探游戏里,最常出现的就是模仿犯,他们有的智商低下,会玩一些低劣的把戏,有的是更高一层,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旧的游戏玩出新的花样,更为滴水不漏,完美无缺。
沈决闭上眼睛,回忆着记忆里那个树影斑驳的下午,拿起手术刀,破开兔子的气管。
血流下来时,他发觉他不像沈游,他微笑不起来。
周一清晨,喻游心给松饼翻了个漂亮的面,放进盘子里,阿婆在不远处摆餐盘,放外面买来的豆浆,包子,自从阿洛来了之后,这座小楼里的人的饮食习惯有向西化发展的趋势,阿婆兴致起来时甚至会煎牛排给他吃。沈决也有一份,她执意将他喂成像小龙那样的肌肉男。
阿洛问,那你呢?阿心哥,你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他想了想,竟然是什么都没想出来,他从小就习惯选择吃便宜健康的东西,念研究所时把打折的蔬菜拌一拌,放进微波炉里热来吃,咀嚼无味也能忍受,阿婆开糖水铺并没有激发他的食欲,只是让他的低血糖少犯了而已。现在沈决来了,倒是好了一点,他会打包正大餐厅里的新菜,回来逼他吃点,并以此为乐,有一次吃到了一道古怪的苹果烤肉,沈决和阿婆都认为难吃到了顶点,喻游心不认为难吃,那盘菜到最后是他解决的。
第二天沈决又打包了一份单独带给他。
松饼出锅时,他抽出了一把餐刀,刀缘锋利,刀背亮晶晶地倒映着他白皙的无表情的脸,喻游心注视着刀里的自己很久,才落刀切开了松饼。
他吸了一袋豆浆,踩着拖鞋走至门口,阿婆吃着汤泡饭,奇怪地问他,“周一闭馆,你要去哪?”
喻游心垂下眼,低头将脚后跟勾进板鞋里,柔声说,“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
他乘电车过海到北环,电车的终点站就是这,故他在早上十点之前抵达了南宝广场二期楼下,在白日的阳光下,这座珍珠色的立方体像一万只蚌母粘合而成,有种可怖的美丽。从落脚点看去,能看到不远处的微微伏起的山峦,从山脚到山顶,盘旋往上都是各式风格的别墅,最顶上的高楼更是像一张展开到最大的报纸,赫然立在那。
家装刊物上说,那是南宝集团老董事长沈宽民的房子,沈律明为他献上的心血之作。
不是这个社区的居民,上山要登记,再由工作人员引其上接驳车送到指定地点,工作人员将册子翻出来给他,又仔细端详了他的身份证件,问他有没有预约。
喻游心告诉他,请拨电话给沈宅,告诉他们,姓喻的人在这里等候。
或许是他说的太笃定自信,那个人看了他一眼,立刻匆匆地去了。
阿忠接到电话,说那个人已经抵至门口,董事长要他去接。老婆阿佩最近在与他闹离婚,本就心中烦闷,想这是什么大人物,竟要他这个董事长眼前的红人去三请四请,穿过回廊,至夫人的洋房时,听见有人在说。
是大少爷的朋友,他在门口。
阿忠与已故的沈游接触并不算多,可自从被招进来,他慢慢地把这家里的阶级给摸清楚了,和许多正水其他豪门不同,千金夫人连宝姿是没什么地位的,真正有地位的是董事长,再是他原配的儿子,大少爷沈游,他要爬,必然是要这么一阶一阶爬上去的,可沈游在世时不常住这,话更是少的可怜,懒得看这里的人一眼。他的晋升之路就这么断了,要不是连宝姿出了事,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得到董事长青眼呢!
想至此处,阿忠不禁挺起了胸膛,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潦潦草草地一拨头发,快步下了台阶发动车子。
从洋房开到沈宅的大门,需三分钟上下,三分钟后,阿忠停下车,跳车迎人。阳光刺眼,他随手拿了一张报纸遮阳,眯着眼睛向前看去,门外正站着一个极瘦的人,他穿着一件烟绿色的外套,领子和袖口下是雪白的脖颈和手背,给人一种美好的遐想。
阿忠叫保安开门,大门徐徐打开时,他搓着手迎了上去,“您是喻先生吧?”
喻游心转了过来,他愣了一下,把语气放的稍微恭敬了一点,说请上车吧,后连看了他好几眼,开车的三分钟里,他大约依靠镜子偷看了他十几次,在倒数第三次时被捉住了,那人的目光从窗外投了过来,冷的像一把刚切完冰冻品的刀。
阿忠畏缩地低下头。
即便跟着董事长出入这么了这么多天,各个宴会场所不知去了多少次,也少见这样浑然天成的美人,非男非女,只是纯粹的标致,漂亮而已,让人产生他的呼吸都能化成雪的错觉。
他在停车时,看见对方的手指攀在车窗的下缘,光斑随着树影的摇晃跳跃在他淡粉色的指甲盖上,像琥珀从树上抖落了下来,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这一路以来,喻游心表情的变化,从刚上车时冷冰冰的模样,随着一路在绿影大道中飞驰的深入,慢慢变得迷茫且忧愁起来,抵达大到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洋房时,他明显发觉喻游心愣了一下。
阿忠推开车门,邀请客人下车。
“这里是夫人的房间,”他说,“董事长的房间,要穿过会客厅那头的连廊。”
他喜欢看喻游心露出惊讶表情的样子,这让他与有荣焉。
但他除了下车那一秒钟,再也没有流露出这种表情,他很平静,一句话都未说,跟在他身后,穿过仆妇洒扫的连廊,连廊下是养满黄金鲤鱼的池塘,假山,松树,树木一路盘旋走高,遮蔽着开放楼梯的阳光,喻游心踏上了楼梯,走进树影重重的走廊,那里尽头就是沈律明的书房。
门打开了。
喻游心看见沈律明的唇角翘了起来,温和地对他说,“小喻,你来了。”
这让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北环高中见沈律明的下午,天气很燥热,蝉鸣像网一样罩下来,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一辆黑漆漆的轿车拦住他的去路。
车窗摇了下来,车里的中年男人长了一张和沈游中年会长出的脸,他笑着对他说,他是沈游的父亲,有学业上的事找他聊聊,那时他真信了,上了他的车,车子一路开到金海饭店停下,沈律明在金灿灿的大厅招待了他,服务生端咖啡上桌时,十八岁的喻游心顶着那张纯情愚蠢的脸,用恭敬的语气回答他们学习上的难题,正大面试的情况,甚至希冀沈游的父亲能给这份用功送上夸奖。
金箔蛋糕上桌了,一直含笑着望着他的中年男人温声说,“吃吧,吃吧,等会儿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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