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玉兰往事(4 / 4)
沈决翻了进去,入目先是一个杂乱的医院大厅,从上到下落满灰尘,轮椅堆积得像山,木屑流得像海,他走过去敲敲看诊台,空心的,合成木做的,他站上去,用劲踩了踩,险些塌了。
那一刻,他几乎应激般跳下,狂奔上楼,钢筋水泥的楼房,手电筒照到的每一个地方,都黑沉沉地散发着冰冷的味道,毛坯,毛坯,毛坯,无一例外,爷爷当年与他说他住在十二楼,他跑去十二楼,入目满是灰暗,飞出了几只蝙蝠。
他打着手电筒又下楼,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楼层,最终在一层楼前停下。
“那是一条装修完好的走廊。”
光照过淡雅的墙纸,乳白的雕花装饰,桌上一把把枯萎倾倒的马蹄莲,地板是黑刺木的,踩上去竟不会发出一点响动。他慢慢地、无声地走进这条长长的走廊,光影流动,最终落定在尽头那扇黑沉沉的门上。
他推开门。
曾经在视讯中出现的雪色窗帘,舒适的大床,绘满英文的滴滴答答的仪器,像灰败的挂画出现在眼前。
光圈扫过偌大的房间,灰尘舞动,激起木头腐朽的味道,沈决慢慢走过去,碰了碰那床,拂下一床尘埃。
他站在那,想,原来爷爷从没去美国,也从未去最好的诊所。
他就躺在这,充满希望地让金发碧眼的演员诊疗,穷尽他的医学知识,理解这场伪造出来的死刑,甚至死到临头,还在想安慰沈决。
“我几天就回来了,”沈宽民笑眯眯地在手机里说,“回来治,还是正水的专家好。”
欺骗名校出身的沈律明是全天下最难的事,可欺骗越活越小,鞋匠出身的爷爷,是全天下最简单的事。
即便窗帘紧闭,只要医生说需要遮光,老人就不会起疑心。即便检查漏洞百出,只要医生说,抱歉,你已经药石无医,老人就会接受事实,乖乖地离开,回到家乡等死,老人这一点想象力,是无法支撑出儿子苦心打造一个楚门的世界,只为谋杀自己的故事。
沈决低头盯着这张华美的床,一时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半晌,他呼吸停滞,脚步向后一跌,倒进重重的灰尘里。
沈决摊开手脚,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他也流了很久冰凉的眼泪,但太累了,他想算了,天亮就干了,没必要。
“我一直忽略了最明显的问题,为什么沈游偏偏选择在七年前假死?他是怎么提前五年料到,爷爷会病入膏肓?他们对他下毒,”男人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大概是早就开始了。”
“这些年,爷爷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他信任的,只剩下吕姨和阿细,阿细告诉我,吕凤英手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她。”
“可她却死了。”
昏黄的光中,他们对视着,男人的眼睛血丝横张,眼下淡青而疲惫,沈决阖下眼,嗓子干涩地震动:“那天早上,我在你家碰到施家敏,他问我,一个拥有两个身份的人,有没有资格给你想要的生活?我原来想给他一拳,我当然能给你,我生来最爱你喻游心,但在看到那具尸体时,我犹豫了。”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你,我要有多恨我自己?”
“如果你走了,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只有一条路能走,”沈决抬眼,深刻地注视着他,“我必须报仇,你也必须活下来。”
灯光摇晃,温暖地照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在挺直的鼻梁,幽黑的瞳孔上游动,光涌上来了,但沈决不畏刺痛,一动不动,像是用目光说,“这就是全部,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全盘接受。”
喻游心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少时,他伸出手,触碰沈决的面颊,暖光在指腹与眼角的交界一跃一跃,像试探的潮流,又像倒流的泪水。
这双眼睛曾装满喧嚣,装满意气风发,但它们都不见了,剩下疲惫的血丝,宁静到无声的沉着,与他安静相对。
喻游心的眼眶微微泛酸,也不知是为了此刻的坦白,还是为沈决心痛着,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没有怨恨过吗?再次相遇的每一天,即便是和喝醉的沈决滚到一张床上,赤裸相贴,他都觉得沈决离他好远,远得喻游心捡了一路掉下的秘密,还是没跟上他的脚步。
每每想问,这真的是你吗?沈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沈决。却在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时,欲言又止。
他多怕听到,抱歉,你认错人了。是,我不要你了,喻游心。
只能一路躬身拾着秘密,快快地,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决身后,一步也不敢丢的抵达六年后坦诚的彼岸。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抱着的那一兜沉甸甸的秘密,只是痛苦落下的轻轻一片羽毛。
喻游心的手停滞了一下,无法呼吸。
沈决失笑:“很丑吧?工作熬夜熬多了,别看。”
“不要说,这些年辛苦了巴拉巴拉,”他摇头,“那没意思了。”
“我不说。”
男人一怔。
喻游心睫毛颤抖,再次伸手,搭住他的脸颊,轻声道:“真的,我不说。”
泪水从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流过微笑的嘴角。
“你好棒。”
“沈决,我爱你,你好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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