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雨(4 / 4)
或许沈决在文辉楼的背面守着,他安慰自己,沈决太受上级重视了,对,对背面,还有一道后门……喻游心颤抖着快速转身,却被一双手捉住了双肩。
是气喘吁吁的小警察:“先生,这里不允许市民停留,我带您回去!”
“我找北环重案二组连羲——”
“先生,请您配合!”那人厉声打断他,“既然是家属,就不应该在这时候妨碍连督察!”
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怔怔地喊:“我,我……”
喻游心奋力挣开他的双手,扭头直向警戒带冲去。
“先生!”
他停下脚步。
渺渺茫茫的大雨里,突然出现了两片相扶的模糊人影,渐渐的,人能看清晰了,是着蓝色警服的男人扛着瘦弱的粉红女人,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楼,走向长长的人墙。
喻游心不禁屏住呼吸,身体惊喜又急迫地前倾:“沈——”
然后看清邱钟挂满泪痕的脸的瞬间,喉咙不明所以地堵塞了。
“邱钟?”
“喻老师,”他也看到了他,把女人交付给同事,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喻老师,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对不起你,你打我吧,我求你,你打我吧,你打我——”
他的头发很湿,眼眶也很湿,像是不停为谁哭了一路,但应该不是沈决,喻游心想。
“我不打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哪个缝隙里发出,轻的连自己也听不见,“连羲在哪,我,我好像找不到他。”
“我原本,原本讲好的,要和他一起去扔那个行李箱……可冯丽臻跑了,他来帮我把她带回来,浪费了整整两分钟,装置里有水银,一有不稳就会爆炸,所以他必须走很慢很稳,保证它不晃动,上去下来起码要四分钟,可这时候,”邱钟的头垂下去,攥着他的手不停地哽咽,“我,我怕了,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受不了我一声不吭就走,还有我女朋友,她还年轻,我说,我要留条短信给她。”
“连羲就和我说,你走吧,他知道我新婚,我舍不得死……我,我,喻老师,”他哭得砰砰磕着喻游心的手心,“你打我吧,我欠你一辈子,都是我欠他的,我欠他的——”
喻游心没说话,也没打他,水珠从他的脸庞静静地流到脖颈、衣领,跳动的心房,多奇妙啊,在这样喧嚣的雨中,他甚至还能听到它在尖叫,在喘息,让他的每根血管都在细细地发震,让每一次雨落到皮肤上,都激起针扎般的痛苦,痛得一下皱起眼睛,肩膀颤抖。心想。
啊,原来自己的黑夜也和那个人一样一天没结束,也不知道尽头。
喻游心低头,轻轻掰开邱钟的手,钻入警戒带,走向灰白的大楼。
雨水于此时轰地炸开。
沈决看见了非常夺目的白色,他好像回到海上醒来的那天,躺在小小的救生艇上,目之所及都是过曝的阳光,粼粼地铺在海面上,如绸如缎,一路沿岸越来越密集的棕榈树在告知他,这艘小船在一路南下,要靠近那个人父亲的故乡,玉兰市。
这并非沈决的意料之外,他知道这一带常有玉兰的渔船捕鲨,他们见了人就捞,唯恐落水的人被鲨鱼啃得他断手断脚。
他记得他在玉兰港口当了块表,拥有了全新的名字。
又过半年春考,考入警大,这是个好城市,连那个人父亲的家乡都那么漂亮,多云多云,放晴热烈。
白色又是一晃,从阳光的白,变成了墙壁的白,邱钟正扯着他的手臂说,连羲?连羲?你在看什么?不买就走了,书店的电子屏上,挂着他熟悉的人,那个人穿着浆洗发白的衬衣,不安握着话筒的双手,并随着主持人越发犀利的拷问,越来越紧。他收回目光,拾起书塔上第一本《小狗罗宾》,巴别塔的屋顶。
眩晕的光持续了五秒,注入巴别塔中,骤然间耀眼的白色变幻成傍晚的天穹,雨珠取代了阳光,砰砰地打下,二十五岁的沈决,摘下耳机抛入雨中,在天台四面的风里缓缓地放平行李箱。
那东西正不断地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引诱着他去揭开破旧的封皮,直视其中血红的倒计时,沈决没有低头,呼吸平静地转身,扭动天台的大门,可在门打开的一瞬,他的手不明缘由抖了一下,一种不知何处起、何处生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你怕了,”一个声音远远地说,“原来,你也是怕死的。”
“是,”沈决说,“我怕,怕疯了。”
“它五秒内就会来,”那个声音又说,“你倒在这,或死里逃生,有什么最后的话想说吗?”
沈决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
“我好想。”
“好想喻游心。”
白光褪去,头顶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沈决踉跄了一下,望见了大楼外惨青的天幕,摸到了如注的大雨。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
沈决感到痛快,他想笑,想哭,想随心所欲,为自己开香槟,只有身为连義活下来,他才能做回沈决。
他再一次争取到了生的机会。
男人仰起头,让雨水像蓬勃的风打到脸上,不惊不痛地融下他冷漠的面具,无措的掩饰,过时的英雄主义,充满反语的爱。
然后,他慢慢地将头低下,看见了明黄警戒线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人似乎泪流到虚脱了,先是确认他是谁般迟缓地走了两步,而后突然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穿过一切向沈决跑来。
沈决也向他跑去。
跪地接住喻游心的那一瞬,天地一下没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重重沉沉地贴合,一下一下,震耳欲聋地搏动着。
“我没办法,”喻游心抬起头,一滴泪又从脸庞上滑落,哭得嘴唇颤抖,“我没办法…没办法放弃你……沈决,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决说。
他伸手抚去喻游心脸上的泪水,低头与他额头相触。
“我起誓,我不走了。”
那是喻游心记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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