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流浪汉(1 / 2)
“儿子你真的该去算算大运了,”女人在抱怨,“怎么抽到那么破的楼。”
“诶——,晓明之前也住这栋楼,”男人一手拎着卷被,一手提着日用品袋,还有余力反驳,“现在是什么,总督察,箐英楼可送出去不少人物。”
“晓明那么厉害,你怎么到退休还是个高级警员?”妻子问。
“我没大学文凭啊!”丈夫嘿嘿笑,凑过去与妻子低声道,“指不定儿子就是那个呢!”
“真是的话,天神保佑,”妻子无奈,两人拎着行李终于转到了三楼拐角处,气喘吁吁地看向展列在面前深不见底的雪白走廊,手心燥痛,心生绝望。
“爸,妈!看什么呢!”拉着行李箱的少年一盘游戏结束,放下手机,好奇地把头靠了过来。
“小钟,”男人喉咙都热了起来,“箐英楼出精英,你可得对得起我们大包小包啊!”
3202,一家三口花了十数分钟找到了房间,在走廊的最后一间,摸上那铜绿色的门便抓下一手铁屑,女人不满地瞪了男人一眼,按下把手推开房门。
一瞬蓬勃的阳光与亮闪的灰尘一齐向他们扑了过来,待视线慢慢适应房间里的亮度后,女人眯起了眼,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上已经有人了。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t黑裤,是连她这个家庭主妇都能认出是她常逛的平民二手店款式,但他的脊背很挺,也不太显廉价。待他放下书向他们走近时,女人又发觉,这男孩长得英俊又干净,跟他身后那个缺了个轮,满是漆疤的行李箱格格不入。
那个叫连羲的少年话不多,但女人搁行李箱时他会突然搭一下,走进走出时会不厌其烦地给她开门,也会帮丈夫和小钟搬箱子,多亏他的帮忙,半天小钟的床就收拾出来了,为表感谢,她想叫他一起吃饭,却被人摇头拒绝了,说自己有约了。女人没有再强求,但在回头时低低地看了一眼那摊在床角的行李箱,一半鼓鼓的冒着角,全是塞着干燥剂的白面包。
她又转了一次头,悄悄扔下了早上小钟闹着不肯吃的三明治。
“你说我舍友,连羲吗?”小钟在电话里说,“他刚开学就惹上我们班最有钱那个,听说爸爸是当法官的阿金啊!因为隔壁法医学的校花云妹,一进来就拒绝阿金和连羲表白了……连羲当然没答应!我也觉得他眼光高死了……话说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租房……”
“说回阿金?阿金他气的要疯了,把连羲档案扒出来到处贴!全班都知道他没爸没妈是孤儿,高中知识还全是自学,本来他穿二手货就很让人看不起了……是的,有人现在管他叫流浪汉,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玉兰现在治安这么乱,被人杀了都发现不了…等等,等等,连羲来了,妈我挂了!我会照顾连羲,您放心,放心!”
“抱歉,借一下用您的店铺。”
卷帘拉至一半时,驼背的阿公突然听见这么一声。
他回头,看见站在圣诞蓝灯下,轮廓被照得出奇幽深的警官。
饼铺里的暖气大概是刚关,店内不算太冷,甚至有些暖融融的,喜饼糖霜的香气像刚点亮的烛灯扑了过来,喻游心呆愣愣地向前看,沈决正在一盏一盏地拧灯,啪地一声接着一声,金碧的神龛刹时泛出光来,中央的天后睁开眼,正对着喻游心。
沈决在拧开最后一盏烛灯后,转过了头,暗蓝的警服像一片熨斗,烫开了他身后的巨大双喜。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中间却有五格天然、香气盈盈的喜饼山,一重接着一重,塑料包像海浪一般隔开了他们。但喻游心却感觉不到。
从见到沈决的那一秒起,他就在做梦。
第一颗雪飘了下来,那样小,沾到鼻尖微微地泛痒,喻游心呼吸着轻轻摇头,想要甩开眼前模糊视线的雪花,把眼前这个男人看得无比清晰。他比沈决要高大约五厘米,下颌也比沈决要更锋利分明,不是轻薄宽大的骨骼,脸上却长着沈决的眼睛、鼻子、嘴唇,与他想象过无数次,沈决长大后的样子很契合。
是沈决没错。
喻游心的心先于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没有信错,赌错,沈决没有死也不会死。
可他为什么是警察?
喻游心的眼睛迷茫地皱了起来,几乎都要忘却了推断出“沈决就是连羲”的人就是自己。在回过神后,他开始不敢置信地检查对方的身体,右胸口、四肢、脸……他当年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枪打的那一下就算是假的也会很痛……
“喻游心。”
他的神思被拽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淡得有些不合时宜:“踩回人行道。”
喻游心这时才发现,他已独自站在黝黑的柏油马路上许久,身后不知经过几次红绿流转,涌停车流,可他毫无知觉,一直这样不知天荒地老般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慌乱地垂下头,抹掉眼睑下一刻流不停的眼泪,又很快抬起来,像是畏惧沈决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一步一步倒退回了安全的人行道。
沈决一动未动,直至喻游心踩回白色的那条线,才摸出车钥匙,钻进驾驶座。
喻游心的心跳惶恐不安地加速了,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阻拦,警车的车窗却降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中伸出一只手,利落地扯下车顶红光旋转的警灯。
沈决没打算露了脸就走,他二度下车了。
这不是梦。
他们只隔着五步的距离,几座香气盈盈的喜饼山而已。
喻游心喉咙哽塞,手指蜷缩,他想叫沈决的名字,更想走过去仔细地打量,这张拢在朦胧烛光里,稳重平静的脸,沈决今年几岁了?算起来有二十五了,他居然也过了他们相遇时喻游心的年纪。
不过比起那时一事无成的喻游心,他厉害好多,肩头银星闪烁得令人不敢直视。
喻游心感到舌尖的冰正在融化,被冻僵的知觉与泪腺也在缓慢地复苏,喜悦与遗憾正交错地痛击着他,令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几次张开嘴唇,最终也只是呼出一个轻轻的颤抖的名字。
“沈决。”喻游心快步向他走来。
“喻先生。”
三个字,一颗疾速穿心的子弹,砰地将要跑起来的喻游心钉在了原地。
“喻先生,”一张委任证如墙堵在他面前,“北环警署重案组督察连羲,现在请您配合调查。”
警官眼睛沉在暗淡的光下,无法看清,他只能听见对方淡漠且公事公办的声音。
“七天前的晚上,请问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沈决——”
“提醒您,我在录音,七天前的晚上,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
喻游心阖了一下眼,攥住手边的喜饼框,轻声道:“去过。”
“同行人。”
“施家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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