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沈决(3 / 4)
“不,我很感激,替我谢谢苏律。”喻游心笑道,谨慎地将纸袋放到邻座,他实在没心情看,心系于表盘秒针。六点半,喻游心想,他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想办法送走家敏。
“应该,”施家敏说,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一日奔波的疲劳,在见到喻游心的那一刻忽然归为尘土,他记得十分钟前,喻游心围着厚厚的蓝色羊绒围巾,按开玻璃门,从二维的夜晚穿入三维的暖光的那一瞬间,如清晨的雨露跳到了他手中,时间顿然倒转到白日,他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服务生来上咖啡,放到了施家敏的面前。
喻游心望着玻璃杯中漂浮的橙子与苹果,亮亮的横截面如年轮一般在紫色的洪流中旋转,过了一会儿他挑起话头:“提着笔电,穿着工作服地与女友约会,她不会生气吗?”
“不会,她不是这样的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可你们才恋爱三个月,”喻游心说,“她不介意,并不意味着你能怠慢她,家敏。”
“你家离这很近吧,”他垂眼,“放下笔电,去换套衣服吧。”
施家敏沉默了。做了六年朋友,他比谁都明白喻游心的婉转和他话里的谢绝,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从昨天到现在,喻游心对自己成为梁敬案的嫌疑人这件事似乎毫无波动,他没有问询施家敏,也没有向外寻求过任何帮助,像在安静地等待命运降临。
就跟他执着等了某个死人六年一样。
施家敏握住温热的杯壁,轻吐了一口气,抬眼道;“不,我不走。”
“游心你赶我,是想约重要的人见面吧,如果是你的新男友我想我会礼貌离开,但距离梁敬案才过去一天,身为朋友,真的会担心你。”
“如果你想我离开,请告诉我,你待会儿要见谁?“
施家敏在吐出最后一句时,他望见那只放在玻璃杯上的手,指头正在缓慢地蜷缩,这是这么多年喻游心第一次对他露出难以分享的表情,他仍旧什么也不愿意说。
男人失望地叹气,自暴自弃地双手一摊:“ok,我现在推掉约会,陪你在这耗着。”
“家敏!”
柜台上的圣诞树在旋转,银色的灯球在喻游心的脸上投出一格一格泪痕般的光斑。
他蹙着眉,眼睛却直愣愣地注视着他:“我昨天发现,沈决可能还活着。”
施家敏感觉到心脏在山体滑坡,他痛得眉心一紧,声音放得轻轻的:“什么叫,还活着?他不是被枪杀了——”
“廖伏青没开枪,沈决是自己倒下去的。”
“我昨晚意外收到了一条消费信息,那是蒋迦的号码。”
“他告诉我持卡人是北环警署重案组的督察,连羲。”
“梁敬案是个很好的切入口,”喻游心目光坚定,口吻坚决,“我要进重案组找他,只有这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等等……”施家敏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游心,”
“我承认我杀了梁敬,邱警官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喻游心一边说,一边看向手表,六点四十五,他无意与施家敏纠缠,还有十五分钟,邱钟如果不来怎么办?他突然产生这样的惶恐,不行,如果七点邱钟未到,他要去投案自首,不论如何都要看到那个连羲……
喻游心霍地站起,店内用餐众人齐齐回头,甚至有人失手打翻了盘子。男人茫然地向门看去,那里映着一树又一树冰蓝透亮的小灯,通过反射挂上了他的面颊,如同一颗一颗结冰、恒久的眼泪,这六年,他想念了沈决多少次?早就数不清了。喻游心呆呆地盯着玻璃里流泪的自己,半晌转身拾起自己的围巾与大衣,深吸着气,朝施家敏轻声说:“抱歉。”
钞票按上了桌子。
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游心!”
“游心!”
身后传来施家敏急切的呼唤。
喻游心急匆匆地走着,穿过蓝灯,圣诞树,然后是黑压压的车流。他告诫自己,不要回头,最近的派出所就在正大南门,要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残留的大学记忆也在帮他,没带校友证,不能横穿校园,对,对,右边,向右拐弯就是南门,喻游心抹过吹乱的头发,在欢乐的圣诞颂中,抬头看向寒风中的红绿灯。
它像一个警报在半空中灼灼发亮。
十秒的倒数又像在告诫他,你现在还有的选。
可他真的还有的选吗?喻游心苦笑,是选愧疚怀念地过完一生?还是表里不一地自己骗自己不爱了?
红灯跳至倒数三秒。
绿灯亮了,喻游心没有犹豫,跨上了人行道,可还未迈出第二步,一阵强力突逆过风流拉拽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卷回路边。
“游心!”仿佛从天边来的呼喊。
是施家敏,他把他拽了回来。
并气喘吁吁地注视着他,不住地摇头:“游心,游心,你不能去。”
“你的新书,明天就要上市了,想想你阿婆,她在南湾等着你,她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去,去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你还要写书,游心,”施家敏双目恳切,似在强咽着什么说的断断续续,“这样,我给我相熟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让他慢慢地帮你打听,那个连羲不是一辈子不出来,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你听我的话,回去,我们现在回去。”
“可我等不及了。”
“什么。”
“我说,我等不及了,”喻游心眼眸中浅蓝的灯影盖过了泪水,“我已经等了六年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我一想到他,他可能还活着,还生活在距离我不到五公里的地方,我就受不了了,恨自己蠢,恨自己笨,恨不够上心,要是我多留意路上的一个人呢?那个人万一是他呢?这六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浪费了?”
“你的建议很实用,家敏,但不适用于我,”他点头,却又绝情地小声说,“对沈决,我没办法说慢慢。”
施家敏喉咙的堵塞突如其来,仿佛红灯来了,他的舌尖也随之塞车了,他有整整五十秒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格外低哑:“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真的爱你,这六年来就不会忍不住不找你,他会想你找他一样,第一时间也想找回你。”
“家敏。”
“如果他真的爱你,”施家敏步步逼近,“他绝对舍不得死在你面前,因为他知道,一旦在最爱的时候死在你眼前,你下半生不可能再爱上谁了,你和谁在一起,心里都会一大片地方属于他,爱一个人,怎么舍得他余生那么痛苦?爱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自私,那么——”
“但这是事实,没办法改变了!”
男人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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