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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三点火(1 / 2)

作家是昨天下午的飞机,抵达正水时正好是下午四点,编辑派他去接机,火急火燎的。他出生到现在也就高中随学校去胡志明市旅游时坐过飞机,那时这个巨大无比的莲西机场还未建成,北环机场小又精,很容易找到路。他去接机前在花店买了一束香水百合,编辑说作家很喜欢植物,所以在书的开头写了一个铺天盖地的森林世界。

他到现在还记得第一次翻开第一卷第一章时,给表妹念的那个开头。

“小狗罗宾出生在一个原始、绿色的世界,树高得可以撑天,像巨大的蘑菇,一下雨就开始毛茸茸地抖动,罗宾睁开眼,爪子按在湿润的土地上,有一只大蚂蚁领着一群小蚂蚁从他的指甲上辛苦地行过,一团小鹿从草地上颤颤巍巍地支起来,发出短促的叫声,刚刚出生的罗宾学着他们的样子走、站,那时他还以为他与这些一同降生的伙伴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小狗罗宾》这个系列的第一本书,卷名为森林妇产科。那时作家还是个新人,第一卷只写了十五万字便投稿来了出版社,编辑建议从出版社旗下的儿童文学周刊连载,再行出版。

从杂志跳跃到书籍的过程不漫长,后来他已经能在正水书店最醒目的地方看到作家的名字,以及那只毛发金灿灿的小狗。

编辑与作家约定五卷都在她那出版。“但是小狗罗宾有七卷,”女人说,“最后两卷通常来说是最畅销的,不是吗?”他立刻明白了她要他去争取什么。

定好时间,在三点半准时抵达接机口,没走两步就看到了友社同行,他们手里也抱着花,马蹄莲与满天星,这让他紧张地思索他买的花是不是太俗了?不过他很快没有思考的时间,作家出来了,他是最好认的,他的神情很淡,就算见到三束花也只是平静地略一眼。

可对于他来说,作家白皙的皮肤与漂亮的五官冲击力却很强烈。

作家是美人。

还是第一次握手,会让他手抖的美人。

“不用紧张,你是小江是吗?”作家没有接他们任何一人手里的花束,但笑着说,“徐编和我打过招呼了,放轻松。”

他们握了一下手。

接着作家就上了他朋友的车,只余他们剩下几人在那大眼瞪小眼。

谈续约那天的晚饭定在隆记,七点钟徐编也匆匆赶来了,他们在黑壁金边的包厢围坐一桌各怀鬼胎。他,姑且叫小江好了,小江拿着徐编留下的字条兢兢业业地在明档点菜,服务生捧着点餐机适时提点,她像是一眼就看穿这是商务宴请,一把把他拉来,令他站在淡蓝水缸前望着那或红或金,或八只脚泛青的生物,手下活虾成串蹦跳,怎么点,点到那四位数的标价都觉心虚,作家不是不值得吃那么好的,而是明明点餐结账的都是自己,可全世界都看穿他是个小兵。

他害怕作家也是,但他对他很礼貌,进包厢时甚至略过那两个人先和自己打招呼,谈起天会弯弯眼说自己第一次乘飞机也是高中时去越南,不过是去河内。

又说他从花束里抽走的那支香水百合,现在被他养得很好,不用担心。

点完餐,他去吸烟室吸了一根烟,才进包间,上的明明是冷菜,包厢却被声音烘得热气腾腾的,从左到右一一是友社某编辑、另一位友社的某儿童杂志主编,干练的徐编、作家,还有作家带来的男人。他一进去,徐编就叫他坐下,唯一的空位在陌生男人的身边,他尴尴尬尬地捋直裤子在他身边落座,那人立刻把名片递上。

“施家敏。”

是律师,律所以打经济案子出名,在科大念书时修双学位,听过很多次的律所名字。

穿着黑色西服,架着银框眼镜的斯文男人,给作家倒水时,袖扣还在顶光下闪闪发亮,像两颗绘满英文的硬币,他想这一定是在连氏大厦买的,听说六年前沈律明的长子被捕后,南宝广场一年不比一年,市民涌入了曾经的老牌百货公司,在科大念书时他进入这座银闪的大厦里购物的次数屈指可数,他畏惧那些拉起的带子胜过对橱窗里宝石的艳羡,仿佛不去看,有钱人就不存在了。

他没有名片,但他会笑:“江士林。”

施家敏说:“你点的菜都很好吃,谢谢,我以前也常来,看来菜单发掘不够。”

他胃里又一股甜腻的翻江倒海。水要没过一半,施家敏适时地停下,玻璃杯的气泡消失时,友社编辑的话头又打开了,他们在说去年的爱文奖。“按理来说儿童文学的金奖应该是您的,”他对作家说,“您有没有想过,里面有什么猫腻?”

作家没有接话,他只是接过施家敏递过来的水杯喝了一口,这时江士林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长,杯子递到嘴唇边时,睫毛悄无声息地扇着玻璃壁:“实力不够吧,”他在放下杯子时,笑了笑,“银奖很好,我很满足。”

“哎,小狗老斌,不,小狗罗宾已经畅销很多年了。”

徐编忽然眼睛弯了起来,江士林不明所以。

“畅销不代表文学性强,”作家回答,“您应该知道吧。”后面加上的话很客气。

友社主编插话了:“游心,你误会他了,他的意思是,去年的爱文奖评委里有梁敬的学生。”

“哪位?”

“冷玉文,我记得是十年前的金奖了。”

江士林有些看不懂桌上的混战,只能看向在一旁不说话的作家,被提到往事的作家脸孔仍然维持得完美,脸上写着四个大字“与我无关”,这时有服务生来上热菜,方正的冰烧肉,汤汁浓郁的野生鲳鱼,蒸得像蜘蛛一样的雪蟹,一轻一重,一轻一重地落到了转盘上,错错落落,像不知是谁先说错的话。热菜上了,桌上的气氛却冷了。

还是徐编先打破了僵持:“先吃好吗?游心你在国外呆了那么久一定想正水的海鲜。”

然后他听见施家敏很绅士的在他耳畔,不,在作家的耳畔低声说:“我帮你剥一根好吗?”

那对黄金袖扣又提起来了,五分钟后,袖扣越了过去,作家轻声说:“谢谢。”

后来他也不知饭局是怎么结束的,只记得他们三方是在饭店的绿框大门前分别的,律师陪作家,那两个友社人员也陪作家,他们一齐朝路灯下的淡黑树荫下走去。徐编说我们怎么屈居人后!推着他也往反方向走,于是江士林便只能小步小步跟随,维持着不要踩到影子的距离,他跟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吸烟区。

接着,江士林就看见了一幅像文艺电影,明明暗暗,梦一样的画面。

白到泛绿的灯光下,律师拿出烟盒递给作家,作家摸出了一支烟衔在嘴上,正微微低头朝向律师借火,忽然啪地一声三簇火光燃起递到了他嘴边,另外两个人的火也下意识递过来了。映得他的脸孔从白皙渡成橙粉,眼睛闪烁不停。

作家有些意外,无奈地笑了笑,和那两位编辑解释了两句,垂头去借了律师手里的火,抬起头深吸了一口。唇峰曲起吐了一口烟圈,挟着细烟,斜靠在玻璃上开始和他们随意地攀谈。

江士林是在十分钟后回到了车上,他有点魂不守舍,总觉得下一本无望,徐编已坐在驾驶座上,她的手边是盒装的隆记伴手礼,既然不能走公帐,她一定什么便宜都不能落下,这是持家之道。他合上车门,徐编问他作家去哪了?

江士林老老实实地说,吸烟去了,还带着那两个编辑。

徐编听了,但没立刻回答他,汽车经十字路口要转弯,车景从霓虹的街道转向摩天大楼遍布的前方,江士林在轮胎打拐时手臂突然擦到了另一样东西,袋子发出哗然的声响,倒出一手心软意。他说话不经过大脑:“这是什么?徐编。”

徐编目视前方,很不在意的样子:“lp的围巾,游心送给我的。”

“这可比这顿饭要贵。”

“嗯。”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嗯?”

红灯,她踩下刹车,转头。

金丝眼镜里满是胜利的神采。

“我赢了,专有出版权是我们的了。”

喻游心进出版大楼时,已经是下午一点半,人仍沉浸于困倦之中,这一年他在外地和国外工作飞来飞去,家里常是一不注意就落满灰尘,施家敏曾提出要帮他找家政维持清洁,最后还是被他拒绝,昨日和徐编他们吃了饭,他便回家独自打扫卫生,水一盆盆拧干,直到地板再次洁净如新,书本重置归位,他才瘫倒在绒绒的沙发上,沉沉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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