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其他 » 绿色电车 » 第87章丁香

第87章丁香(1 / 2)

他记得出门前,妈妈还问他,你记得你出生时的样子吗?

他出生在美国,执刀把他剖出来的是一个很有名的华人医生,是父亲特地请来的人,因为妈妈听不懂英文。游兰出生在普通家庭,但沈律明喜欢她,她就成了富太太,躺在一张三个人种护士围绕的产床上生下了孩子。

“八斤,”妈妈说,“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出那么结实的孩子,怪不得你婶婶说见到我的肚子要害怕。”她倒从未忧虑过他不够聪明,只要健康就好,父亲则想得深,用心地教养他。这让他格外早慧,也容易发现自我,他发现自己无法体会爱、遗憾、愧意,只能模仿肥皂剧里的姿态去应付父母亲戚,五岁那年,他曾经误闯过佣人住的副楼,看到几个司机正围在那看恐怖片,电视里很快出现一个斜斜黝黑的房间,镜头对准地上的月光,那里正有个男人在割另外一个男人的头颅,一边割一边发出哧哧的兴奋叫声,提起来时,好大,好重,头发垂坠,像颗温柔的毛栗,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反而觉得这很漂亮,后来,他接着发现自己无法体会爱、遗憾、愧意,只能模仿肥皂剧里的姿态去表演,情绪是真的,是表演有什么区别?演的真,再假也是真的。

母亲的手一节一节地拱起来,像拼起的白骨,她给他系领带,藏青色的校服,熨贴地长在他身上:“去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听老师的,不回来陪我也没关系。”

“是晚上六点去美国吗?”他却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握了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贴心的笑,轻声说,“我知道,妈妈。”

有女佣来敲门,说可以出发了。他柔声和母亲告别,心情愉悦地向门口走去,手刚按到门把手,又回头笑:“您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母亲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那个贱女人夺走她的一切后,她很少露出这么全心全意的笑容:“是啊,你要给我礼物吗?”

“是。”

沈游微微转动门把手:“您很快就知道了。”

他于下午四点钟抵达学校,校长陪同来到了教室,在路上他接了一通电话,到教室时,班导请他等一等第二名,他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他礼貌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班导的眉毛苦恼地紧皱,压低声音:“听说他父母在飞霞隧道出了车祸,就刚刚。”他的心铮了一秒,随即和缓地放松下来:“这样啊。”第一次做这种事,在脑海中预演十遍,也不及现实冲击来得大,原来有那样丰沛的连环效应,影响那么多人的人生,他真怕上瘾。

和班导娴熟地闲聊了两句,他及时地将视线转到窗外,那里植了两棵丁香树,一红一紫,稀稀疏疏地垂落在浮满金光的玻璃上,像一场将下未下,先凝固的花雨。紫丁香像母亲衣柜里沙沙的塔夫绸,温柔的香波,控制着他,红丁香则更直白一点,像血,他天生就喜欢血。

就是在这时,丁香树下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一张苍白漂亮的脸,一身血迹,命中注定般出现在他眼前。

“抱歉,我来晚了。”喻游心说。

桌上的蛋糕是动物奶油,才过了十分钟,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切开戒指掉出来的地方,像泥石流一样骇人。或许沈游的提议对他来说,本身就是泥石流,喻游心低下头,看着把他的手心沾得又黏又湿的戒指,好大一颗,被爪子托着都感觉摇摇欲坠,压在无名指上会骨折吧。

他有那么硬的骨头接这只戒指吗?

喻游心想笑,又觉得手心被压着痛,从掌心连到心脏,震颤到发麻,这是他十八岁时最想要的东西,二十四岁真到手了,发现其实就那样,戒指和爱情都是很轻便的东西。

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游好像并不意外他这个回答,不紧不慢地说:“那你会失去你的工作。”

“阿婆的店也会开不下去,”男人看着他,“如果你想的话。”

“你要把矛头对向她?”

“是。”

“我的工作也是你给的?”

“是,”沈游平静地说,“你面试那天,馆长就是在和刘锡打电话,刘锡让他收下你。”

喻游心在挣扎:“馆长说我简历不错。”

沈游笑了笑:“你的硕士没毕业,”他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相当于空档三年的无业游民。”

喻游心低头玩戒指的动作一顿,他似乎僵了一下,连着肩膀都像被手心里那颗钻石压塌了一样沉下来,像一躯刚从墓地里挖出,还未氧化的雪白尸体,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了手,沈游这才发现他的手和他母亲生得很像,瘦成一节一节的,如白骨拼成。

他说:“我其实能读完它的。”

“去年我在准备我的核心论文,他说他来学校拿东西,顺便指点指点我,我当时很蠢,直接相信了,其实我动动脑子也不该信,他手上有更重要的博士,为什么突然半夜叫我相聚,那么紧急?”

喻游心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嘲的笑:“原来是紧急上床,紧急生理需求。”

“阿心,不好的记忆就不要——”沈游立刻打断他。

“我知道这和你没关系!”他抬高音量,“但你让我说完好吗?”

“好吗?”他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对面的男人不再动了,他放下心来,沉进回忆里,沉浸于那晚暗沉的房间,放到手边的酒杯,梁敬堆肉的脸,他急急忙忙打印三次,墨迹坑坑洼洼,翻开两页就被搁下的论文,梁敬刚开始和他谈文章,问起他对某个作家的故乡有无印象,喻游心说他喜欢水多的地方喜欢水乡,梁敬笑笑,和他碰杯,又开始和他聊他的童年,说他小时候住在城中村,家里总是脏的,脱黄的墙壁,内胆炸开的热水瓶,踩了一脚灰的水泥地,贫穷真可怕,可怕在抓到一点把柄就能把人压塌,诶这也是我收你的原因呢,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我当初学的也很辛苦啊……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微妙地眨了两下眼,问,游心你小时候,热闹的巷子里会不会有gaybar?喻游心不解释地睁大眼,他不解释,肥软的脸笑眯眯地对着他,轻轻地叹息:“爱错也是爱啊。”

同志作家的名句,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霍然弹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因为我是逃到门边,被他拖回去的,我想叫,但嘴巴被捂住了,他一边脱我衣服一边骂我,让我别叫,说有几个学姐也是这么过来的,这恩典,是看你长得像女人给你的。”

“不给他?他问我,那你怎么发核心?编辑会收你吗?你没有核心,怎么毕业?”喻游心的眉心受惊般震颤了一下,双手紧握放在膝头,轻声道,“然后,他又问我,我知道你一定,一定是有文学理想的对不对?”

他突然仰起头,眼泪非常轻快地流了下来:“可我没有。”

“我唯一的理想,是让我阿婆过上好的生活。”

“我读那么多书,一阶一阶努力爬上去,是想做大学老师,这是我给自己想的最好的出路,我不允许任何人毁坏它,所以我刚开始没有反抗他,是的,我没有想为你守贞,我甚至还设想了,如果我没钱出去念博士,那我还要被他强奸四年,他最好早点厌烦我,我都已经放弃了,我都放弃了当时。”

“可我一想到阿婆万一知道了,她会很痛苦,我的心就很难受,难受得要疯了,我宁愿不要我的核心,不要我的学位,我也不要这样偷生。”

“我就把剪刀扎进了他大腿里,血立刻喷出来了,梁敬痛得倒在地上一直叫,可我知道,真正流血的不是他,是我,一直叫的不是他,也是我。”

他报警了,坐上了警车,有个女警给他披毯子,到医院验完伤取完样本后,拿湿纸巾用力地擦他手心的血迹,小声说,没事的没事的,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喻游心呆呆地看着她,在手心在被彻底擦干,血迹消失的那一秒,突然喉咙摔跤般痛哭出声。

“我在医院想起了阿婆、爸妈,还有你,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想念你,我想如果我们没分手,沈游没去美国,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梁敬是不是不会强奸我,我是不是会过得像高中那样平顺又幸福,退一万步讲,即便现在的所有发生了,我也知道你一直牵着我的手,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我熬过来了,”喻游心抬起眼,一滴泪平直地滑过脸颊,“从那天以后,我只剩我自己。”

皮肤像被割开了一样,从指腹烧到了喉咙,这是自上次喻游心发疯喊出,他和那个贱人的儿子上床后,他第二次体会到这样的灼痛,像第一次触碰到爱一样,惊恐于它的滚烫,又害怕它的远离。

原来他是能感知的,只是他的爱、恨、愧疚,都在喻游心这。

沈游听见了从喉咙里挤出的音节:“那沈决呢?他又凭什么让你爱上他?”

“他救了我。”

“他在哪救了你?他被赶出去了,有什么资本救你?”男人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口气愈发咄咄逼人,“他是把你拉进了漩涡里,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有危险,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被警察怀疑谋杀了我,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原本可以平平稳稳安安静静地等到我回来,如果他算救了你,那我呢?”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