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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无尽的尽头(2 / 3)

“九年前,喻游心的父母死于飞霞隧道车祸,”沈决不废话,倾身向前,“您对这桩新闻耳熟吗?”

“有一位女士和我说,当时头车副驾驶上坐的是您。”

“您要和她丈夫私奔。”

寂静涌了出来。

连宝姿花了很长的时间,让僵硬的脸平息下来。

在面部肌肉松弛下来的那一秒,突然看着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其实你也不相信吧。”

“我们小决如果相信妈妈做出这种事,不会来找我来寻求答案,只会和我老死不相往来。”

“你肯定猜出了什么。”

“他骗了他老婆,”沈决把兔子放到茶几上,“赖以森相貌平平,在进沈家前是正水银行职员,因卷入贷款风波而被辞退,不得已来做司机,朱梅和我说,当年是她追求的他,而当时朱梅是便民超市的小时工,赖以森有学历,即便被银行业拉黑,正水研究所学费不贵,大可念研究所转业,但他没有,他来做你的司机了,薪水微薄,二十四小时待命。”

“我不想论断他的意图,但他对他妻子态度实在不好,可见不是什么好人,你不会喜欢他,沈律明虽然年纪大了,但不浅薄,不轻浮,和丑陋也搭不上边,您很爱他,绝不会和一个赖以森私奔。”

“我也觉得朱梅说的全是实话,那只有一个可能,他骗了她,不是您要挟他私奔,而是他把您骗上了车,”男生垂下眼,“是为了钱吗?”

灯光斜斜地射了下来,照在和她生得一模一样的眼睛上,连宝姿站了起来,在明晰的光线里,她没有在沈决的眼中看到愤怒、冲动,沈决的目光灰扑扑的,像他的心里已经长满了雾霾,无处可去,只能在眼睛的烟囱释放了。

连宝姿的心突然震动了一下,在拢着肩上的披风来回在房间里走了三趟后,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是为了钱。”

她说:“是他喜欢我。”

沈决听出了嫌恶。

“在他流露出感情前,我和他相处得还不错,赖以森是个很花哨的人,也是唯一一个和我说得上话的人,小决,我在这很寂寞,一个司机在你一上车就说,太太今天好漂亮,丝巾搭配得好好看,你也会多喜欢几分吧?”连宝姿摩挲着手指陷入回忆,语气也越来越冷,“但后来我慢慢感觉到不对劲了。”

“那年五月,你父亲和舅舅在生意上的摩擦非常大,导致律明经常喝醉了找我吵架,甚至在衣帽间里打——”女人的话断了,跳了过去,“有一次我们吵到一半,打电话给他让他接我回父亲那,刚打完手机就被律明砸了,后来我没穿鞋就直接从家里跑出来,我们家很大,从大门到这栋楼之间甚至还有条绿影大道,我赤着脚在雨里走边哭,赖以森开车出来追我,一直说,太太上车吧,太太上车吧,等走完整条大道,脚痛的受不了了我才上车,上车时还是哭,赖以森开车带我去医院,一路上只要遇到红绿灯,他就伸手给我递纸巾。”

“我不是不知道感激的人,我马上给他涨了工资,也给他老婆拿了两件衣服,他每次都很殷勤地说谢谢太太,但从不和我说他老婆女儿喜不喜欢,总跟我说他以前在银行当职员的事,说他念的大学很好,所以一毕业就进了银行,又说他老婆因为在超市卖菜,身上总有股抹不掉的土味,然后又说。”

“太太,你好香啊,你今天身上搽的什么香水?”

“我没多心,就说回头也送你太太一瓶,他就突然不高兴了,在橙灯口加速,直接冲了过去,”连宝姿闭了闭眼,“之后就是八月底那件事。”

“我在卧室门口捡了一张字条,上面是和你父亲非常像的笔迹,写着期盼与我和好,希望我们明天清晨在机场碰面,接回正在度假的小决,我高兴得都要哭了,于是第二天早上早早地梳洗打扮等在了家里。”

“来得是开着自己的车的赖以森。”

女人说到这,不用再推敲拼凑,这件事的真相已然成型了。

天真愚钝的富太太、自命不凡的司机、蒙在鼓里的家庭主妇,还有一张用心险恶的字条,这才是真实的,符合常理的真相,沈决恍然地想,轻声说:“他应该也收到了一张一模一样的字条,上面写着,您爱他,想要与他私奔,请他明日清晨来接您,二人直接到机场。”

“是。”

“他信了,非常高兴地来接您了。”

“是。”

“您是在什么时候发现不对的?”

“飞霞隧道,”连宝姿的声音也很轻,“我发现他激动得手抖,嘴巴里一直在说,我们,我们去国外的规划,我当年真的很害怕,小决,我怕再也见不到你,见不到你爸爸。”

“所以你在车里大吵大闹,抢夺他的方向盘。”

“是。”

“然后呢,他为什么突然踩刹车?”

“因为他发现我不爱他,我控制不住了,”女人用双手捂住了脸,疲惫地答:“我到现在做噩梦,梦里还会出现那双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我,狠狠地勒住我的喉咙——说,说——”

“你不和我走,那就一起死吧。”

“我那时候想,那就一起死吧,我不想任何人误会我和一个司机私奔,不然我哪来的脸见爸爸,见律明?他看出来了,车子突然整个横了过来,一切发生在一瞬间,他解开安全带,扑到了我身上。”

“我只是受了皮外伤,赖以森却瘫痪了,人心就是这么复杂,他想带我去死,但在最后一刻保护了我,”连宝姿低声道,“所以我不想再提告他,你爸爸也说这个丑闻太大,只要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他不会去和赖以森计较,他处理了监控录像,副驾驶里的女人,从我变成了他妻子。”

“小决,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母亲抬起脸,伸手拭了拭眼角的泪水,“但我明白,你想问的远不止是这些。”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确实早就忘记了那对跟在赖以森车后的夫妻是喻游心的父母,我是觉得他们很可怜,但出于我的立场,我没办法和他的家人道歉,”连宝姿说,“你应该早就查到了,他的父母当年在南湾区当私家侦探,专门调查有钱人的出轨对象。”

“当时他们俩就在后面跟拍我和赖以森。”

“出于人道主义,给他们俩的孩子也捐了一点钱,是我仁至义尽,我不后悔。”

故事像经年拖出肚子的肠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被一刀斩断,又鲜血淋漓了一地,她想,她生出来的小孩会理解她吗?在这一地鲜血里,他能透过他母亲愚蠢的天真,看到他的母亲其实也是个被命运戏弄的可怜人吗?她也不想的,她也拼命反抗过,但是事故发生就是发生了,改变不了了。

“小决,我已经做到了这个地步了,你难道还要怪我吗?”

见坐在对面的人久久不言,她艰涩地发问。

她的小孩没有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按着手里的小马,把它的四肢按出一个又一个小坑,他没告诉连宝姿,他其实已经想到了那个放纸条的人是谁,十五岁的男孩,看穿了司机对继母的爱情,模仿了父亲沈律明的笔迹给继母写信,又模仿了继母的笔迹给司机写信,请了名不见经传的小型事务所的侦探夫妻跟拍,势必要拍下继母出轨的证据,迎自己在加州养病的亲生母亲归来。

但他却没有料到飞霞隧道发生车祸,涉及到了人命,父亲为了给他善后,选择销灭监控录像,隐瞒继母,这场车祸,除了瘫痪的蔡以森,死去的喻游心父母,谁都没有损失。

所以,沈游和喻游心爱情的开始,不是第一名下列着第二名的命运,不是漂亮、善良带来的幸运,是策划这起事故的他在开学报道那一天,看见受害者的小孩姗姗来迟地走进教室,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沈游就注视喻游心了。

之后是分手、归国、假死、他敲响喻游心的家门、复活、季氷的骨灰、天浴会所、他和喻游心相爱了,切实地相爱了。

若喻游心的父母不在那场车祸里身亡,沈游不会在开学后注视喻游心,接近喻游心,不会和喻游心在一起、分手,不会在假死的遗嘱上写上全部财产赠予喻游心,被赶出家门的他不会在雨天敲响喻游心的家门,遇见喻游心,爱上喻游心。

与喻游心相爱,满目家庭血债,不爱喻游心,他则痛不欲生。

无尽的尽头,纠缠不清的循环,原来才是上帝给予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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