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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手(1 / 2)

记忆的边界在逐渐消散,相片的画质清晰得仿佛有一双手为他推开了过去的门,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大道上,跟在旗袍女子的身后,她的裙摆一下一下,婀娜如鱼尾甩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愉悦,走在平地也如上台阶,她正在边走边说什么——

快啊,小决。

“快啊!小决!”

连宝姿蹲下为他整理衬衫,手不住地掸着他的领口,“怎么能把衣服,穿成这样?”她低声说道,不过眼睛里很快绽放出快乐的光芒,少女的神采,“小决你听着,”她拢了拢他的脸,“你马上要去见你爷爷了。”她微笑着柔声说,“见到爷爷,你要有礼貌,要让他第一眼见到你,就喜欢你。”

“这样的话,”女人的手指轻轻地滑过孩子的面颊,激动得像是要流泪了,“你就是有爸爸的小孩了,小决。”

她站了起来,白裙晃荡,提着皮包轻快地逆流远去,阳光像热汤一样浇了下来,人群再次流动,黑影重重地向镜头压来,照片成型了。

沈决的手放在沾满水渍的桌面上,静止的。他没有抬眼,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只是手已整个没进桌上混沌的茶水里,没有了刚才叩门时通身名贵,洁净的模样。

女人向他走来:“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我一直没法忘。”

沈决的手从水滩里提了出来,他再一次闻到了在楼梯间里那股淡淡的腐味,这次不是垃圾,是尸体,尸体腐朽发酵的味道,他的身体突然浑然未觉地惊醒,大脑震荡,如果他聪明,应当知道故事早就像电车的车厢一样一个一个接连地串了起来,只是一直静止在那,选个有红色悬日的日子,他与喻游心相爱的日子,兴高采烈的日子,平凡的日子,轰隆、轰隆像是生怕他死不了一样,用一万分力气砰地撞向他。

沈决在这站定了很久,半晌用一种他从未在喉咙里发出的语气说:“您不能忘什么。”

女人笑了笑,拉了把椅子坐到他面前。

以森他死了,两年前死的,我总以为他没死,因为人的尿味是很难散去的,就像一个地方成了厕所,那就永永远远是厕所,他经常在轮椅上失禁,有时我把他搬到床上要擦好半天,导致我很少觉,生活在这个家里鼻腔里都是尿味,要怎么睡?但我很少和以森说这些,因为和他结婚是我强求来的,瘫痪的那八年他对我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会陪我做饭,聊天,甚至看肥皂剧,你这种人家的小孩大概很少看电视吧?每天午间十一点,晚间七点,电视里都是长得有几千集的豪门家庭剧,以森以前是不看这些的,他也不喜欢我看,说演的太假也太穷了,他们怎么会全家挤在一个别墅里,只有两个佣人服侍,又怎么会为了一个全正水唯一的名牌包大打出手?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头头是道,神采飞扬,和在我身边,陪我逛便民超市买高丽菜莴笋时不耐烦的样子非常不一样。

说到这里,你应该想到了,他是你妈妈连宝姿的司机。

以森在连宝姿嫁入沈家那年入职成为她的司机,那年以森二十七岁,我们的女儿三岁,沈家开的薪水比一般人高,连太太太难搞了,他每次回家都大吐苦水,说比跑长途还累,一个女人怎么会那么能买,又那么精贵,他一天能从南宝广场开到北环码头,再又开回来三趟,就因为空运来的鱼只有那一天,他每次说到这些,我心里都非常高兴,因为我是个好女人,我吃不了多少东西,我生女儿的时候连月子都没坐过,全额刷政府的健康卡,给家里换了座新沙发,他每次埋怨你母亲时,我都希望多说一点,最好说到我把晚餐做好,摆上桌,这样能显得我无私又伟大,他肯定在心里也会多爱我一点,想梅梅为了我很辛苦,我要对她好。

他的工资连年上涨,我们开始看文竹路的公寓,女儿要上好的公立小学,这一年他变得非常忙,早出晚归,那年的台风,雨下得可怕的要死,他躺在我身边,半夜突然有电话打进来,他直接翻身穿衣打领带要出门,我这辈子都没见他这么利索过,头也不回地直接冲进了大雨里,吓得我以为他要和哪个女人私奔,不过他还是回来了,凌晨三点,像个鬼魅站在门前,身上没有一处干的地方,像刚从海里爬出来,身上都重了一百磅。他很累,要我给他煮面吃,却又很兴奋,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没那么兴奋过,幸福得跟妈祖拥抱了一样,他吃了面,和我宣布连太太又给他涨薪了,他现在的收入已经和银行白领没什么差别。

“以森度过了幸福的三个月,”女人说,“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她看见沈决抬起眼,欲言又止,却没有再给他提问的机会,自言自语般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一下子突然那么幸福了,可能钱多了,他感觉自己是一个有地位的人,当然他也越来越忙于工作,很少回家,连太太经常出门度假,以森要负责接送机,比以往更累,但他不再抱怨,也很少在我面前提起你母亲,我有点失落,也觉得他长大的太晚了,一个合格的老公不应该把外面的压力带到家里来,可日子总还是不错的对吗?”

直到那一天——窗外的阳光渡了进来,转过面前年轻男孩微微上挑的眼角,将他的瞳孔照成琉璃的颜色,九年后再次看到这双眼睛,还是会不可思议的心悸,难耐,像看见了丈夫站在奢侈品的橱窗前,以一种痴迷的目光望着最顶上八位数的黄钻戒指一样。

“以森和我说他要出差,要去半个多月,这一次他给我留了很多钱,够我和女儿生活两年,他自己什么都没带,只是带了他的所有证件,我送他出门时,闻到了他身上的香水味,像他给我带回来的丝巾上面的味道,很高档,那天刚刚下过雨,他微笑着和我说再见——”她看着他,“我是在下午四点接到的电话,他出车祸了。”

“我接到电话时脑子很乱,把家里的所有钱都翻出来带去了医院,我到时以森已经在手术室里抢救了,他在手术室里抢救三个小时,我在门外坐了三年,我从没觉得时间过得那么慢过,护士领我去隔壁换无菌服的时候才发现我早就哭过了,脸上湿的不能看,他没有死,但下半身瘫痪了,我至今仍觉得是天神眷顾他,因为他后面那对夫妻死的好难看,”女人扇动的鼻翼像正在开裂的土地,瑟瑟地呼吸着,“腿,就这,一截没了,都是血,她进去的时候还有力气叫,出来的时候就没声了,我看到的时候觉得好恐怖,然后又开始哭,怕以森也这么丑地死去,不过还好他没有,他只是瘫痪了,在icu的第五天警察叩门之前,他喝着我吹冷的粥,向我真心地忏悔。”

“那天他不是出差,他是被你妈妈胁迫私奔。”

他听见了,但他的眼神没有女人所期待的震惊与唾弃,反而平静得很高贵,像是听到了个愚蠢的笑话,他则维持礼貌。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终于顺利地激怒了她,女人愤怒地跳了起来:“你不相信我?!”

沈决轻飘飘地向上看了她一眼,仍然是那个表情。

女人哈地笑出了声:“我懂,没人会相信自己妈妈是婊子,是荡妇,就算证据摆在他眼前也不会!”

“是的。”沈决说。

“你为什么不相信,”她突然大叫,“以森不会骗我!”

梅梅,梅梅,以森还坐不起来,就握着她的手牢牢不放,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像柔情的锁扣,他说,梅梅,你听我说,连太太看上我了,她受不了她老公,要和他离婚,就把主意打到我身上,她在一星期前,要我和她私奔到国外,如果我不从,我在正水别想有工作,我也是没办法,我没办法梅梅,我们还有女儿,沈董事长生意那么大……这件事影响很不好,沈董事长说,说。他突然做了一个痛苦的深呼吸,他会把一切都办好,只要把连太太摘出去。

我们还要买房子,宝宝还要上学,我现在废了,我们得罪不起,我知道你很想帮我报仇,但不是现在,我求你,我求你……

以森,你不要动,好好好,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你记住,我们出门度假,我的副驾驶上是你,从始至终是你。

……

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底下一定有别的故事,但她别无他法,因为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奢侈品店里的黄钻戒指,就像那日她偷偷绕过保镖到达十八楼的vip层,她在走廊一瞥而过的女人,她正局促地和谁打着电话,一身淡金的睡袍,在消毒水味里香气盈盈,她长了一双特别的眼睛,更让人难以忘怀的是睡袍贴在她身上的柔软程度,与以森送她的丝巾上一模一样的香气。

九年后,她打开门,迎接了她的儿子,仍然是令人难以忘记的眼睛,还有更加俊美的五官,但她先看的仍旧是他身上舒适贴身的衣物,闻到的是仿佛永远只在冷气下行走的香气。

让她九年来的怨念,一下子疯狂地燃烧。

“是你妈妈,敢做不敢认,自己的老公老了,就要去勾引别人的老公,连个司机也要勾搭,还要要挟他私奔!她从来就没想过,他的妻子怎么活?他也有家庭,有女儿不是随便的人,她害得他瘫了,半死不活了八年,他死时我身上没有一分钱,连块好点的墓地都买不起……”她时而绝望地喃喃,时而眼神狠戾地直视着他。

可沈决只是沉默地听着,一句话都未接,那样子让她无法分明,他是不相信她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已被巨大的愧疚吞没了。

他和连宝姿真像,她想,连宝姿来icu看以森也是这样安静,一句话也不说,让人搞不清是来探望旧情人的无言,还是作为董事长夫人的关怀,那时她想说,你为什么不愤怒呢?明明你在车上胁迫他私奔时是爱他的啊!他因为你落下残疾了,你就不爱他了是不是?以森太可怜了,我也太可怜了。

于是她胡言乱语起来,“在icu的第三天,我碰到了那对死了的夫妻的小孩,其实我第一天就注意到他了,他长得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他那个年纪的孩子都好看,好看的连我哭时都分神想,要是我女儿在他那么大时,有那么漂亮就好了,听到医生跟他阿嬷说抱歉的时候,他非常安静,甚至能拖着他的阿嬷不去寻死,和医生说谢谢,跟死掉的不是他父母一样成熟,后来想想,我错了,”她吸了吸鼻子,“他把他的老阿嬷劝回家后,第三天就揣了一把刀来icu捅以森,被人拖出去时,哭得跟疯子一样,倒在地上像垃圾一样脸擦着地,哭着喊,妈妈!妈妈!叫得整个医院都听见了,我才知道,原来不是成熟,是早就想好要为父母成为杀人——”

“不要说了。”他克制地制止她。

“成为杀人犯——”

“我让你不要说了!”

女人惊诧地转过脸,沈决站了起来,冷冷道:“不要说不相关的人的事。”

她张口结舌,正要接话,沈决却已向门口快步走去,她咬咬牙,强硬地拽住他的胳膊,拦到门前:“你不准走!九年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连家人来道歉过!你不准走!以森的牌位在这,你过来,你过来!”

下一秒,她却诧异地发愣,因她发现曾千遍万遍叙述她丈夫的生活,强调他母亲的下贱,曾希冀面前的少年露出的表情,在这个完全不重要的时刻,出现了。

男生刚开始还能平静地抬眼看她,后来越来越不受控制,急促,痛苦地呼吸着,连带着紧握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察觉了,盯着她说,“请你让开。”

她怔住了,男生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打开了门。

热气灌到了脸上,骑楼外的天几近靛蓝,门关上的那一瞬,他立刻以更大的力扣住了自己的手背,掐得自己自己五指发白,但反而抖得更厉害了。怎么会这么抖?他想。怎么会这样?沈决想。

他非常安静。头仰了起来。和医生说谢谢。费劲地眨了两下眼。揣了一把刀。心脏被剜了一下。哭得跟疯子一样。眼眶酸得很难受。像垃圾一样擦着地。有什么东西要泛了出来。妈妈!妈妈!他喊,妈妈,妈妈。剧痛袭来,像一把刀钉住了他,插在他胸口堂堂地发响,原来是这样,原来爱一个人是这样。

像要死了一样。

光是听到,就要死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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