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亚当的肋骨(2 / 3)
喻游心只去过沈游在南宝广场顶楼的家,那地方很大,家里的每一处颜色都只有两种,黑与白,一切都很分明,以至于那天躺在床上,一丝不挂,泪珠闪闪的喻游心也显得格外白皙。
这间房间比那间套房要小上一些,粗粗划分出卧室,起居室,盥洗室,挂着轻纱的拱形窗框、暖色调的鱼骨拼木地板,没有燃烧的小壁炉,一眼望不到的乳白书架,从天排到地,喻游心知道那是沈游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他天赋超群,过目不忘,所以比一般人博学。
但这个卧室,完全不是沈游的风格。
“我母亲装修的,”沈游见他有点惊异的样子,开口解释道,“都是她的审美。”
“阿姨品味很好。”喻游心仰起脸,天花板的一角缀着两只浑圆的小天使,他在沈游的葬礼上见过。
沈游笑笑,不置可否,他不在意喻游心是否真心夸赞母亲的品味,就像他并不在乎他会否把医药费给他,这只是他们见面的契机而已。他把喻游心拉到起居室的长桌边坐下,这才松开他的手,也给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你可以说你想说的了,”沈游注视着他,笑着,“不是为了还我医药费来的,我知道。”
问题抛过来了,沈游要他回答,他和年少时相比一点都没有变化,他永远要主导权,就像他当年主宰着少年喻游心的情绪、意志、精神那样。
喻游心明知他只要回答,就会跳进沈游的陷阱,但他仍然跃跃欲试。
他安静地定在那许久,努力地自我镇静,想他要先逼问一些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说为什么要留这本日记给我?为什么要针对沈决?季氷的骨灰是怎么回事?明明有那么多有价值的问题排在前面,但情感几乎是他们对视上的那一瞬间战胜了理智,“你当年为什么走?”
打得自己和沈游都措不及防。
“你当年,为什么走?”喻游心用最坚定的眼神,最轻柔的口吻问道。
对面的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原因很多。”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沈游在谈到这个话题时,那双时常缄默的眼睛像蚌壳般更密不透风了,“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原本没想过去美国,但我爸说,我必须去,我听见了必须去的理由,阿心。”
“他也来找过我。”
“我知道,”沈游打断了他,“你撕了支票,阿心,你很厉害。”
“可我觉得你不知道,”喻游心说,“那时候你还没走,我就被他叫去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去七星酒店,在酒店大堂里,他和我说,你不要和我儿子在一起了,我儿子不能当同性恋,我那时候和你感情很好,所以我很笃定,我感觉我写完一张完美的考卷,中学学测的时候,都没有那么坚定过,我和他说,我不会和沈游分开的,你无权干涉我和你小孩的感情,因为人生来,爱就是自由的。”
“说完那句话的我,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我从来没有拒绝过谁,”他说,“我很想和你说这件事,但你在睡完我的第二天就走了。”
“我不是怨恨你,”喻游心眨了一下眼,声音很平静,“但当时你要走,起码通知我一声,不要让你父亲来羞辱我,好吗?”
“我可以去机场送你,这样起码,我们体体面面,有始有终。”
他看见沈游的眼睛震颤了,很轻微的一下,像涟漪来了,细雨来了,水波来了,他在沈游的人生里也是这样,是涟漪,是细雨,是水波,滑开了,落下了,什么都不剩,一点影响都没有。
而沈游却是他人生里的泰坦尼克,在撞冰山的那一秒钟,他还在想,这艘船不会沉,他会和眼前这个人地久天长,永不分离。
这太不公平了。
甚至喻游心一直以来都不敢为此怨恨他,他的家教里说,少怪别人,凡事都要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所以他怪只怪自己爱得太久、要得太多。
他想不能再这样下去,就把那本绿色的日记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在桌上。翻到倒计时开始的那一页,推到对面的人的面前,轻声说:“计算,从2389到0的倒计时,对吗?抱歉,我今天才算出来,我应该比你想象的要笨一点。”
“沈决和我说,这都是你的计划,原来我不相信,但是看到它的时候,我相信了,”喻游心说,“不过我想你应该也不介意我提前参透它,因为我一定会帮你瞒下来,你计划的核心是惩恶扬善,报复继母和弟弟。”
“但有一部分,你错了,”他眼睑上的睫毛搓了搓,“你的弟弟人不坏,他人品不错。”
“他不相信你会写这种东西,带着我东奔西跑,找一个不存在的美国人,我其实也一点都不在乎你的遗产,我只是好奇你在加州的生活,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打招呼,一走了之,所以跟着他跑了,”窗外雨下的淅淅沥沥,喻游心感受到了自己心脏涨潮的湿意,但还未到难以忍耐的程度,于是他任由自己说了下去,“然后阿洛就来了。”
“他和我说了,关于你在加州的很多很多事。你们去哪里玩了,在哪个公园接吻了,在哪个百货大楼里买了很贵的包包,说你从来没有谈起过我,”他用一种身无分文的人走进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堂的语气说,“我还问了他两次,一次都没有吗?他说是的。”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突然明白了很多事,你不爱我,你只是喜欢美观的东西。”
“不论是我,还是阿洛。”
他知道这是一种自我的物化,也清楚这句话有多残忍,多让人痛苦,明明两个人曾经相爱过比只有一个人爱过,要体面太多,可他已经不确定了,他不觉得沈游爱过自己,如果真的爱过,怎么那么快就会找新的人?
如果真的爱过,怎么再见面时你看着我,流下的不是眼泪,而是审视的目光?
你不肯说,只能我来替你讲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隐隐有倾盆之势,就像他们俩的之间的问题,说开了,坦白了,反而复杂了,沈游听见那句“美观的东西”时,非常的平静,就像在滑稽剧场里,拿着麦克风的人说了一个人身攻击他的笑话,但那是真的,他无话可说,也无从辩驳。
“有意思,好比喻,”沈游说,“阿心,可我有一个问题,你觉得阿洛是个怎样的人?”
“好看聪明,”喻游心说,“很讨人喜欢,是个好孩子。”
沈游又笑了,“阿心,你有没有发现,你有时候也很虚伪?”
“你说我只喜欢美观的事物,是你错了,你说他讨人喜欢,也是你错了。”
男人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搭在他的椅背上,两个人在突然之间靠得很近,喻游心一对上他的双眼,就被牢牢吸住了,那里常年平静如镜,何事何物都无法惊动半分,但此时此刻,他眼中的湖泊上正跳动着一朵失控的火焰。
喻游心的心几乎是在瞬间跳到了嗓子眼。
沈游的手揉过他的耳垂。
“他低俗。”
沈游的手抚过他的眼皮。
“拜金。”
沈游的手摩挲着他的面颊。
“蠢的无可救药。”
沈游的手捻住他的嘴唇。
“完全是个二流货色。”
沈游的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眼和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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