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奶酪老鼠(1 / 2)
沈决下楼的时候,看见连宝丰和他的表妹们正坐在窗边吃早餐,自从阿公去了,整个连家就松弛了下来,连宝丰新购的房子屹立在海边,由他学艺术的舅妈全权打理,全白的墙面,宝蓝色的丝绒躺椅一角被阳光照得很亮,原木色的长桌边错落有致地放着绿的,红的,黑色的皮质椅子。
沈决落座吃早饭,舅妈问他睡的好吗?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决一一回答,很好,没有。她们显然都看见昨晚的新闻,连宝丰没有准妻子,女儿,任何一个人出席,独独带了他。
但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他的舅舅有山一样的体型,也有山一样的权威。
保姆无声地给他放好早餐,淋了很多美乃滋的法式鸡蛋卷,另放了鳕鱼、牛油果什么的,舅妈睨了一眼他的盘子,眼神空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沈决这才发现,他和连宝丰吃的是一样的,舅妈和三个表妹,吃的又是另一样。
连家的仆人和沈家一样会看脸色。
沈决切了两下和那个递盘子的仆人说,他对鱼过敏。那个擅作主张递上盘子的仆人立刻大惊失色,双颊通红,他马上就把这个盘子端走了:“那换成什么,您……”
沈决想了想,指了一下身侧正在专心地往贝果上刮酸奶酱的小表妹的盘子。
沈决得到了一份分量很大的儿童餐,他一边吃一边听连宝丰和女人一问一答,他们的大女儿连祝希面临高二分科,连宝丰的意思是去念文学或艺术,女人的脸色比土还难看,讷讷道:“祝希想念商科。”
连宝丰笑:“她连数算都没考过满分,你确认她有这个天分?”
连祝希上的是正水第一女中,连宝姿的母校,未选择曾经的第一志愿北环高中,沈决记得她是一个话很少的女孩,穿着合身的套裙,四只眼睛,看向谁眼神都冷冷的,让人疑心她瞳孔里没有四季,只有冰天雪地,因此她和父亲的关系非常之差,是连宝丰最不喜欢的女儿,她身上的传统女性特质太少。
正水第一女中很好,但在连宝丰眼里,连祝希生下来就不行,她是女孩,念的还是有家政课的女中,不如沈决,他是男孩,还是北环高中毕业。
沈决撕着盘子里的贝果,听女人和她的丈夫争辩,“她要念就念吧,念艺术有念商科有用吗?那么大的家业……”她的声音突然虚弱起来,“以后留在国外的话,商科也更好谋生。”
连宝丰闻言,沉默了会儿讥笑道:“怎么?以后她还要做头华尔街母狼?”
舅妈怔住了,她听出了这话里的侮辱,全身心的,从头到脚地把她的女儿骂了一遍,仿佛她的孩子一无是处,连宝丰见沈决在场,也还想说点什么,下马威要下得宽厚,也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不是不让祝希念商科,但是你看她有那个脑子吗?我如果让她进公司,连氏才叫真的完了,男人并不喜欢学商科的女人,她生的不漂亮,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家选女婿本就困难,你看看宝姿的婚姻,一团乱麻,宝姿傻成这样都不好哄,祝希万一念了商科,脾气得古怪成什么样?全世界男人都被她打跑了,她不早点带来好的姻亲,小决怎么找女友?”
“没关系,我不找女友。”桌对面的男生头也不抬。
“别逗了小决,”男人笑道,“你还年轻,这件事以后再说。”
“舅舅您说的,男人之间不说假话,”沈决放下手里的面包,诚恳万分地看向他,“我是同性恋。”
午间他把他收缴上来的两把枪交给了陈警官,在警署附近的快餐店包间,吸着咖喱鸡面的男人连呛了两声,神色凝重地警告他,“小子,你走私军火去了?”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藏到现在给我?”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沈决吃的比他还快,早上看着那俩夫妻比鸡蛋还大的嘴巴怎么还吃得下去,他扫码又点了一份面,多加鸡块,头也不抬,“这只是热心市民沈先生的义务,不客气。”
“你真的——”男人笑了,“成。”
“说吧,什么事?”他点了一支烟,用夹烟的两指撑了撑自己困倦的眼皮,“最好值得我牺牲我的午休。”
“当然,”沈决抬起头,“你今晚也睡不着了。”
在五分钟后,男人忘记了面前年轻的男生用了什么修辞、什么手法,他讲的有点太简陋,像在玩俄罗斯方块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证据落下,这并不能调动人的任何感情,却独具可怕的画面感,他听见他的耳朵,啪啪啪、啪、啪、啪,六声,然后他的思维之船跟着话语、文件的落地,一点一点消除屏障,落到了真相的地板上。
一望无际的海面。
香槟。
柔软的女郎。
西装革履,靠在阴影里沉思的男子。
他长得很清俊,皮肤被晒成了美国式的小麦色,但不影响他是典型的华人长相,瘦削,清爽,和别人说话时会低头微笑,他人通常误以为这是礼貌的社交,却从未发现过,这是为了掩盖他对这个话题,这个人的冷淡和寡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仿佛他的人生一时一刻都未被阳光照耀过。
他正在翻一本小说,手指搓过一页,眼睛一目十行地略到了底下,像在等待什么,接着,果然有人来喊他了,“沈先生!沈先生您还好吗?”
陈警官亲眼目睹了他站了起来,和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士握手,商谈,应该是在说这次出海度假的事宜,二人相谈甚欢,“您在读什么?”他笑了,举起书的封面给他看,“无聊的小说。”……聊到了最后,那男士挠挠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选择走近一步,轻声道,“沈先生,我想问问您,这艘船上是否有别的一等客房,我妻子有严重的头痛毛病,我们隔壁客房那位,季先生,他经常半夜三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声说话,打电话订餐,叫女郎,我实在是忍受不了啦,即便是二等舱我也要搬过去……”
那个人的眼睛眨了眨,问是吗?很意外的模样,不过陈警官能看出来他根本不意外于这位季先生的粗野,他也不慌张,正在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件事,或说他在这片阴影里一目十行地看了那么久的小说,就在等这位男士上门呢!
他立刻用充满歉疚的口吻说:“我会把我的房间调给您,不要推辞,季先生他夜半这样,只是因为他白天太忙碌了,他是我很尊敬的客人。”
“真的吗?不像的样子。”
“当然,”他说,陈警官突然感觉世界旋转了起来,他从窥探者的视角猛然切换到了正面,他看见有一双寡情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带着计谋得逞的轻快笑意,后来眼睛里的快乐缓慢地蔓延到了嘴角,他的嘴唇也跟着喃喃般张开了,“当然了,季先生是我很尊敬的客人。”
“我很乐意和他待在一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从警多年的人再迟钝,也能敏锐地察觉到的。
杀意的号角。
他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刻突然到恐惧,猛地转头,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跃过栏杆,扑通跳进了金光灿灿的大海里。
陈警官睁开眼,发觉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一半,他有点疲惫地望着对面神色平和的男生,“了不起的推理,小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和你哥哥聪明的不相上下了。”
沈决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只淡淡道:“聪明和聪明是不一样的。”
他拆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当着男人的面攥进手心里揉皱:“有的人的聪明,用在把秩序毁灭,不择手段地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
沈决手心一松,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摊开在了桌上。
“然后,另一类人来了。”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将这个纸团展开,抚平。
“他们要恢复。”
纸仍是坑坑洼洼。
“但再也回不到从前。”
“季氷已经变成一滩灰,他的dna验不出来了,这条路断了,”沈决轻描淡写,“这件事,已经完结了,没有任何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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