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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打人啊你(1 / 2)

他产检的医院很小,是他能去的最近的医院,那两年是正水经济最好的日子,卫生署为每一位孕妇都免去了检查费,只是需要提前去医院建档。建档那天,帮他测出hcg高的惊人,诊断怀孕的女医生不在,下乡看诊去了。

他立时就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这间老旧的医院里乱转,妇产科在三楼,挂完号从旋转楼梯一路往上,在走到楼梯的中段时,他从那块巨大的克莱因蓝的玻璃窗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又瘦又枯,眼睛大的像八爪鱼从海底托出来的岩石,这时他的肚子还很扁平,他还像个正常人。

季月红手里捏着单子一路往上走,终于走到三楼时,碰巧看见了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男人正在给自己的妻子喂水喝,他们俩都穿的很普通,甚至有些土气,那女人边喝边咬吸管,嘎吱嘎吱的声响很微小,可却在季月红的耳朵里无限放大,彷若惊雷。

叫到他名字时,小护士的眼睛迷茫地闪了一下,眉眼揉成一团,低下头去再仔细看了一遍单子,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问道:“您太太呢?”

一时间整个过道上大肚子女人的目光都齐聚在他身上。

他支吾着把单子抽回来,咬着嘴唇边的死皮:“可能去卫生间了吧。”

那小护士了然地唔了一声,善意地说:“当了妈妈,这方面肯定会动作慢一点,您要体谅。”

“我们在这里等她吧?”她说,头再转过去时,人已经不见了。

他在医院楼下的超市里,买了一根冰棍,最便宜的那种糖水棒冰,手伸出去时,那老板娘狐疑地嗅了嗅空中的香气,把零钱塞回他手里时,眼中多了一两分嫌恶,应当是误会他在妓院里厮混。把窗口唰地关上了。

他抓着那把零钱,呆呆的,说不了不是,也说不了是,他能解释什么?说我不是在那里轧姘头,而是在那里工作,说出来更恶心,张开嘴巴,先看见漫天漫地的病菌。

他那天吸着这根冰棍,逃离了医院,他不知道去哪,房租到期,俱乐部又太冷,便坐在医院门外的石墩上,天很热,烫的屁股像在铁板上煎熬,但他累的不想在动。医院对面是一座新起的大楼,玻璃墙,立方体,号称是南湾的新地标建筑,上面的电子屏上轮动着彩色的广告。

“幸福南湾城,美满正水市。”

电子屏上的人他认识,一百天前,他睡在他床的右端,轻蹙着眉头,在梦中喃喃自言,睡颜美若阿波罗的男人,睁开眼却是地狱罗刹,来索他命了。

他是被赤身裸体地拖出去的,男人私保的手像阴天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体上,毫不留情地拖拽,像拖一条抹布一样把他扔了出去,“今天是给塞姆的光,”他蹲下来拍拍他的脸,把烟头按在他的胸口,用力地拧压,烫出个洞还不肯罢休,满眼恨意,“不在他的酒店闹事,算你走运了。”

他冷汗津津,嘴唇抖动,还未开口辩驳,眼泪就先流下来。

没人会愿意听一个妓男争辩。他张嘴了,污染就来了。

他一个人坐在那吃完了这根冰棍,吃到最后,一边笑一边哭,丑陋非常,他想他无法不去怨恨上帝,上帝给了他一张最烂的牌,又让他一次次不自量力地和国王硬碰硬,再给他一巴掌,问他,你认清你自己了吗?

他忍不住去望那孩子的脸,他生的和那人只有四分相似,遗传了他的轮廓,薄唇,英俊又挺拔,不像季氷,他一点都不像自己的父亲,是个十成十的粗糙高大版本的季月红,导致他从未想过,他可能是沈律明的孩子。

季月红试图过仔仔细细地在沈决面孔上的方寸之地,找到季氷的痕迹,但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他想他的母亲,一定是个出身很好的美人,只有这样的美人,才会给自己孩子这样标致懒散的眼睛,这双眼里没有她的孩子的双目中那种令人怖惧的填不满的欲望,只有万事万物都在他手中的理所当然,笑一笑,全世界都得赏他的光。

一样的父亲,为什么目光会截然不同呢?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理由,是他害了季氷。

如果他的小孩未投生到他的肚子中,投生到沈律明夫人的肚子里,也应当是这样的吧。

而不是窝缩在自己不足三坪的房间里,弓着背,双手紧捏着那张他不知道从哪里扒下来的照片,贴在胸口,念念有词:“就差一分,一分。”

他记得,正大面试分数出来那天,季氷一声不吭地回到家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没吃没喝,第二天他就骑车出门去打工了,季月红在他离开后,轻手轻脚地来到过这间屋子里,拉开抽屉时,他看见了几张很简单的照片,相片里的男生是一个人,穿着北环高中的校服,有时在公交亭静默地读书,有时在麦当劳与另一个英俊的男生笑着交谈,有时蹲在地上耐心地喂流浪猫,有时放空着看天,每一张都隔得很远,只能隐隐看到男孩柔软的侧脸,还有几张是蓝色的榜单,第一、沈游,第二、喻游心,连着三张年份变幻,可这两个人的位置恒定如常。

他沉默地把抽屉推了回去,当自己从没来过。

今天他见到这个男生了,季月红发现,他比相片上看起来还要漂亮,还要善良,但不知为何他有点想哭,因他发觉季氷追逐的或许不是喻游心,而是正常的家庭与出众的天赋,是他触摸不到的品德与柔情,是他从出生起,季月红就没能力给他的东西。故而他嫉妒,由妒生恨,自此生生不息。

差的那一分,是季月红连面试培训的钱都给不起。

他们母子俩都是注定被人嫌弃厌恶的人。

“你和你父亲长得像,也没那么像,所以我现在才认出来。”

“像他可不是件好事。”

“小氷不像他。”

“他很幸运。”

“你才是幸运,”季月红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怀上他的,而你是名正言顺出生的孩子。”

“没有被狗追过,怎么知道那种血淋淋的痛呢?”他自嘲地笑,“穿着这件外套的你这辈子都不会懂。”

“所以你来找我问什么?你是不是怕小氷和你抢家产,想拿我当威胁要他回来?”

“可我很ok啊,他不认我,也没关系,”他死盯着沈决,语气很无所谓,眼睛里却闪着倔强的泪光,“那本来就是他应得的,你们有一个爸爸,凭什么你有,他就没有呢?”

“就因为这个妈不一样?人生就一定要不同?”

“没有人天生就活该是下等人的,沈少爷。”

沈决蹙了蹙眉,正要开口说你错了,顺便将季氷死亡的真相告知,却在那话即将要推出嘴巴时,忽然静止不动了。他听到了门外有声音,很轻,节奏很快,像穿着软底鞋行走的步兵。

那并不是中年男子的皮鞋敲击地面的声响。

他侧过头看喻游心,喻游心好像没听见,他太全情投入于季月红的剖白了,导致他的脸色一时因季月红的苦难而苍白,一时因她发表的关于季氷的狂言而泛青。

沈决伸手敲了敲他的背。

下一秒,矮宽的柳柜砰的合上,和大门啪的大开的声响叮铃哐啷地撞到了一起。

眉眼英挺的少年疲怠地坐在床边,一只手尚放在中年女人的外衣上,一见人进来抓起身旁的烟灰缸直接砸过去:“有病吗!”

十成十的沈律明样。

来人穿着正装西服,一个留着狼尾,一个则是板寸,皆穿着笔挺的西服,肌肉大得能和袋鼠搏击,一见便知并非天浴会所安保,而是戒心满满,来天浴逮人的外来者。

是沈游得了消息来抓他和喻游心了。

沈决眼睛一眯,手从季月红的肩膀处撤退,得了她一句低声,“小心。”沈决自然省得,也多亏季月红的反应也快的惊人,一把脱了外裳坐进了他怀里。他与季月红在他们冲进房间里的前一瞬已施施然地扮演好了嫖客和妓女。

那两人躲开砸在墙上的烟灰缸,见坐于床上的少年一副好事被打断,心情不佳的模样,面面相觑,头发长的那个先恭敬道:“二少,您玩好了也该回去了。”

“和您在一起的朋友,少东也吩咐我们一起带回去。”他的眼睛转了转,不留痕迹地查看这个房间有无第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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