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本宅(1 / 2)
这是个文明的家。
数次上正水设计刊物的房子,像个巨物屹立在山顶,沈决在九岁那年搬进这里一段时间,下山时总能遇见同学的车子。这是一座新派的房子,大约五年前,沈律明请人翻修过,那些苔藓,斑驳的痕迹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文明的白色和恒温的阔大泳池,房子上上下下多了数十道台阶,他的祖父困在床上行动不便,睁眼是白色,闭眼是白色,到家的哪里都像在医院。
他迈步进去,有眼熟的女佣给他拿拖鞋,“小决你最近还好吗?”
他笑着说不错,眼睛扫过正聚在有三层楼那样高的会客厅里的人群,沈品妍背了新包,但上面有抓痕,不知又和哪个小姐妹吵了架,小叔眼下青黑,面孔浮肿,领带和西装不搭配,太花哨,是从哪个情人那起身匆匆赶过来,他这大象般的体型,他情人不嫌弃吗?至于沈品骏,沈决心安理得接收他仇恨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紧握发红的拳头上,指节上有淤青,分布的很有规律,拳击的特征,拳击沙袋?不,他去揍人发泄了,那个人大概畏惧他,任他欺辱,所以他今天的脸色才这么好看且洋洋自得。
沈决回收自己的目光,看到大家还是那么无可救药而不自知,像一滩烂泥,他也就安心了。
女佣给他递水,轻声说,“你爷爷在楼上,等了你很久呢,他一定很高兴!”说着流露出亲切的笑意。
沈决很给面子地接过去,喝了一口道谢,他绕过屏风乘电梯上楼。祖父住在五楼,那里更是白色的天堂。
走廊泛着马蹄莲的幽香,守在门口的秘书头一摇一摇地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一惊,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小决你来了。”
祖父身边的人都随他喊小决。
沈决嗯了声,让他开门。
然后他看见一张平移出来,枯瘦带笑的脸,祖父放下书:“你来了,小决。”
他记得沈律明喝醉了总是朝连宝姿抱怨:“爸爸年轻的时候真是个坏脾气的家伙!”如今倒完全看不出来,直观的是他老了,老的很温顺。
沈决抬脚走过去。
老人问沈决,最近有遇到什么快乐的事吗?他的手荡下来的时候,沈决想起喻游心家的阿嬷的手也是这样,皱巴巴的,斑点像豹纹遍布整个手臂,但她很有劲,她的料理,她家的冰都很好吃。
沈决说:“没有。”老人笑了笑,喉咙里又溢出咳嗽,护士连忙拿水,爷爷握着水杯坐起来,盯着沈决年轻的面庞,不知道在想什么,后又说你陪我看看电视。
秘书上前放碟片,上世纪的武侠电影,沈决已经在这里看了第七遍,他陪七十二岁的祖父看第八遍,竹林里略过簌簌的风声,亮剑出鞘如雪,他听见祖父在他耳边说:“好孩子,你不要生你父亲的气,当他不存在。”
沈决说是,迎上小护士担忧的目光,又转而落在屏幕上飘飘的衣决上,祖父抓他抓得很紧,他挣脱不开。
在一个月前,所有人都在等老人的遗嘱,他手上还有百分之十二的南宝化学股份,南宝物产股份,还有南湾三块地皮,更不要说数不清的房子、股票,沈律明早些年跟他做生意拿走了大部分,后来弟弟跟上,又拿走了小部分,老人退休,只剩下了这些。
他本来一个月前就要死的,但现在还活着。
夜里七点吃晚饭,祖父六点就吃完睡了,剩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去墙白得能滴水的餐厅,人不多,才六个,分两排坐时有种在玩跷跷板的错觉,跷跷板在前十年都维持着微妙的平衡,每个月的晚餐,沈律明,沈游,连宝姿,沈决都在,可现在他们只剩两个,对面有四个。
沈律明的脸色很不好看。
沈决当没看见,一味切着芦笋。
对面的小叔喝着香槟,摇头晃脑,忽然又唉声叹气,像是想起今天第五次试图进父亲房间被拒绝,毕竟听说他已经折腾倒闭了两家子公司,小叔打了个饱满的嗝,讲话时像气球漏气,肚子一瘪,一瘪的:“小决,你现在是不是住在你舅舅家。”
“不是。”
“那你住在哪?”
“天桥下面捡垃圾。”沈决礼貌地说,又敲敲杯子问女佣能不能再给他上一份主食。
对面的沈品妍一口果汁喷出来。
“品妍!”她母亲叫道,“像什么样子?”
“抱歉,妈妈。”
沈品妍擦着嘴唇,极力控制自己的笑声,没注意到身旁的大伯面色已经比祖父更像快死了。
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又带回来实在太离谱了。
但想到自己父亲还养着几个情人又立刻不笑了。
沈品骏在这时候不说话,他在讨纽约那幢楼:“就在中央公园旁边,那以后能不能给我?我今年就要去念大学,我不喜欢加州,纽约更好。”
“那是你爷爷的房子。”
“所以说能不能归我?”
“品骏,拜托这时候不要讲这些。”
“妈!我马上要出去读书了,你现在能买到更好的给我吗?反正就这两个月的事。”
他母亲倒吸了一口气,急急地给自己切了一块牛排,沈决默不作声地听着,把烤意面全部塞进嘴巴里,他要在这里吃起码三份主食才能弥补自己的精神损失。
一时间餐桌上都没人说话,只剩下刀叉碰撞的声音,小叔不知是否现在才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喃喃:“是啊,就这两个月。”
他刻意要挑起新的话头,不然这张桌子上只能谈论他父亲的葬礼安排,北环殡仪馆最大的灵堂已经候在那,报纸媒体的电脑里早已存好了他父亲的讣告新闻,就等着改个日期发出去,他们在五年前就预料到有今天,沈律明特地翻修了房子,好让他不方便在屋子里走动。
“小游的遗嘱,现在是怎么回事?”他问。
沈决刮着冰激凌壁,看见沈律明的手臂几乎是在瞬间僵住了。
可小叔看不到:“那个姓喻的乡下人,住在南湾的,看到这笔钱肯定吓一大跳吧,哥你真的要给他吗?”
沈律明说:“当然不。”他扣了扣桌子,示意女佣给他点烟,烟点起来,他吸了一口,对面的小叔立刻凑过来讨火,两只烟圈齐齐吐出,舒畅地叹了口气。
沈决想,好,这张桌子上又多了两个没素质的人。
“有钱拿,没命花,”沈律明说的言简意赅,“我让小游的律师和他说,遗产太多,还需要处理两三个月,到时候把小游的骨灰一并拿回来。”
“小游现在还没走远,他如果听见了,会伤心,晚上就不会来见我了。”
“小小虾米啦,仪君,”小叔叫他老婆,“你看大哥手腕强嘛,你不要忧心,以后品骏跟着大哥,一定会有好出路。”
“多谢大哥。”女人举杯来敬。
沈律明却没应,杯子尴尬地僵在半空中,直到他慢悠悠地斜靠在椅子上把这口烟吸完,才开口说:“不着急,品骏要念完大学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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