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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耶稣(1 / 2)

在正大念大三时,他就见过冷玉文,那年的爱文奖得主,散文写的很阔达。不过这个冠军在正大中文系很常见,几乎每年都有人能拿个金银奖,有一年,喻游心的老师也要将他的作业收集拿去参赛,在办公室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说梁教授看了一点,他是评审,建议今年别拿去再磨磨,写的太小,太精了,几乎都是身边的事。喻游心记得老师还笑着说过什么,梁教授觉得你的文字和你的脸很像,其实还是不错的。

后来喻游心只能自己去投,花了五十元,托阿婆清晨放进信箱里等邮递员来收,一个月后进了最终决赛,最终以一票落败,喻游心对此并不在意,有些事他一直差点运气。

直到梁教授将那条皮带解下的隔天,老师蓬头垢面地寻到阿婆的糖水店,流着眼泪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个畜生!他怎么不去死!他从大三那年就有预谋了!”

喻游心才知道,原来那一票之差是梁教授投给了另一个人。

一旦拿了爱文奖,就出名了,一旦出名了,就不好得手了。

和他相反的是冷玉文,他在梁教授手下那样顺顺利利地毕业了,入职到出版集团工作,算起来是直系学长,境况却天差地别。喻游心本不欲去,脑海里总盘旋着阿婆那句话:“你要去找工作。”,应了他的咖啡邀约。

正大对面的火车咖啡店,装修成列车的样子,红色的木质窗棂在阳光的照耀上,给人光滑又陈旧的感觉,喻游心提前十分钟到,冷玉文在约定时间过五分钟后姗姗来迟,合着双手说着抱歉坐到他的对面。

“唉,好久没来学校这边,我停车路都找不着。”冷玉文说,抬起眼时,喻游心发觉他更瘦了,面颊凹陷,鼻梁上挂着银框眼镜,让人想起英国儿童文学里,上蹿下跳,身材轻盈的老头,虽然他还很年轻。

喻游心没说在十分钟前,我已经看见你的车停在了路边。他晓得这是一种抬高自己身份或刻意轻视他的行为,却没有表现出失望,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长看看你要喝什么?”

“唉,咖啡就好喽,正大这边的咖啡便宜,才十五块一杯,”冷玉文低头看着菜单,“哪像我家那边,一杯要上四十了。”

喻游心不接话,只是笑笑,冷玉文有点不敢相信他和他之间的陌生程度,也像是怕不能延续这个话题,又提起来,“我说的是新家,我在北环文竹路买了房子,现在地价太贵,能买还是早买,现在房贷压身,压力很大。”

“学长您辛苦了。”

“这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冷玉文把车钥匙一并放在水杯旁,这里是整张桌子最亮的位置,喻游心低头啜饮了一口他的冰咖啡,视线的角落里出现了服务员的手,冷玉文也跟着喝了一口,像是这家店很寒冷似的,搓搓手,拨着自己左手中指的戒指道,“你呢,游心,你最近在干什么?”

“在南湾,阿婆有家糖水铺,”喻游心的回答很公式,“我在那里帮忙。”

“帮忙做什么?”

“就像这样,”喻游心用下巴示意他和这里的服务生是一个工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这很辛苦啊,游心,”冷玉文说,顿了顿呵笑着说,“你现在还好吧,虽然遭受过那样的事,我真的很担忧啊当时,幸好你反应灵敏……”

既然很担忧,为什么又要笑着说出来?喻游心想,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冷玉文自顾自地说了一会儿,喝了口咖啡,正又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喻游心的目光,正意义不明地闪烁在他的脸上。

那样的眼神太有深意,又太冰凉,冷玉文张张嘴,发现自己已经把刚刚的话给忘却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然后他看见喻游心在倏忽之间笑了起来,笑容艳丽,不忍挪目,脸上的心情似乎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好上几分,冷玉文几乎要怀疑刚刚他在一瞬间看到的那种目光,是否是他的错觉。

“都过去了,”喻游心拿吸管戳着杯子里的冰块,体面表示,“没事,我都放下了。”

冷玉文大松一口气,也跟着道:“对啊,男人嘛,没有什么事好过不去的,梁教授他这个人学问虽然好,人品也实在是太低劣,反正你也不在正大念书,以后遇不到了……”说着,把一张名片递过来,“北环高中图书馆的老管理员辞职了。”

“馆长太太是我父亲的朋友,”他说,“卖我个人情还是可以的,虽然现在只能给合同工的工资,但等那个老家伙办理正式退休后就空出来了。”

“游心,你知道的,”冷玉文眨眨眼,鼻腔发出若有若无黏糊的声音,“这很抢手。”

“学长,你现在还在发表作品吗?”喻游心像是没听到一样,没头没尾地问他。

冷玉文一愣,推了一下眼镜:“你知道的,我们行业很忙,现在课外资料赚钱,我现在回正大,常请我们的学弟学妹帮我出题,一题一百块……”

“这样,”喻游心安静地听完他的自吹自擂,轻声接话,“学长您的事业运真好。”

明明是常听到的赞美,从喻游心嘴巴里说出来,就是不一样,太有嚼劲了。

冷玉文有点入迷地盯着他垂下的眼睛,对自己眼角因快乐激荡出来的涟漪毫无察觉。

聊到四点钟时,喻游心起身向他告别,冷玉文立刻问是否需要他送或叫车。

喻游心摇了摇头,很有分寸地体贴他:“南湾太远,您送回家太晚,跨海打车费贵,我坐电车回去就好了。”

“再会,学长。”

“再见,游心。”

但临走前他的目光没有在这张桌子上的任何东西多做停留,直接又干脆地推门离开了。

冷玉文在咖啡店门合上的那一秒,沉着脸把车钥匙收回包里买单,那东西他放得这么显眼,只要视线像蜻蜓点水一样落一下就能看见,但他不问,他买在文竹路的房子,那样中心,那样贵,但他根本不好奇。

像女人一样根本听不懂他在讲些什么的男人。

喻游心在离开火车咖啡店后,走了两步,走到十字路口拐角的骑楼边上时,被推着自行车的居民无意挤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在对方的连声道歉中,摆手表示无事,紧接着加快脚步,消失在街尾。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包女士细烟,找到了吸烟区,静静地吸了一支,等待夕阳落幕才走上回程的路。

喻游心确认自己讨厌冷玉文的眼神,却拒绝不了工作的诱惑,他畏惧这一天到来,又等这一天太久。

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半,前厅在放新闻,再过半小时是阿婆的八点档阿龙和小花,这时店里客人最多,吵吵闹闹地跟阿婆点盐酥鸡和薯条。

喻游心轻手轻脚地潜入内厅,上楼把带有烟味的外套扔进脏衣篓里,合上盥洗室的门,下楼时他看见八仙桌上有阿婆留的饭,炒空心菜和排骨汤温温地搁在那,显然已经是热了几遍了。

他坐下吃晚餐,咬住空心菜节时,听见门玲响了。

起身开门时,他已经想到是谁,知道要把昨天的经历又重复一遍,这个沈决……喻游心有点烦躁地想,拧开门把手时,眼睛却定住了。

男生左手端着一尊耶稣像,右手提着一塑料袋甘蔗,还带着三四个新鲜的淤青,擦伤,像刚经历了一场沙尘暴一般走进来。沈决在见到喻游心的第一秒,下意识扬起笑容:“学长我……”

“你迟到了,”喻游心似乎没有对他的笑领情,冷漠地坐回位置上挑菜,“阿婆说你六点就能到岗送外卖。”

沈决见状也懒得再装下去,把甘蔗一大袋扔到金龛前,也跟着坐下,语气很淡地说了声抱歉。

“不用和我抱歉,阿婆会扣工资。”

“好,”沈决又问,把那尊耶稣像整个怼吃饭的喻游心面前,“这个放哪?我哥要和他睡觉的。”

喻游心被那张被雕塑家随手拧了一下的粗制滥造的巨脸吓得噎了一口,默默地目测这尊神像不超过两百元,质疑的目光再次落到沈决脸上时,他连忙笑道:“我有什么钱,现在,我也被赶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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