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回眸(8)(2 / 2)
“不。因为今天是星期六,店里较忙。我怕我妈忙不过来。”在那瞬间,我觉得富冈之花会是很好的伴侣。
跟富冈之花交往一年半后,我有了成家的打算。
小说中或许会出现男主角偷偷买了戒指和一大束花,驾着小船带着女主角航行到大海,然后单膝跪地呐喊:“看啊!这波涛汹涌的海,就象征着我的爱。所以请你嫁给我吧!”但波涛汹涌除了可以用来形容爱情,也很容易淹死人。女主角如果够冷静,应该要说:“让我们先平安回到陆地,再说。”
现实生活中,我是在刚过完农历新年后约两个礼拜,有天夜里与富冈之花并肩坐在海边。我们很安静,四周也很安静,只听见规律的海浪声。我抬头看了一眼星空,打定了主意,然后转头问富冈之花:“今年秋天结婚好吗?”“好呀。”富冈之花笑了笑。就只是这样。
人生就像等待船舶进港的过程。
历经大海的风浪后,船舶终于驶进港区,顺着航道缓缓前进。
船舶越走越慢,摇晃幅度越来越小。
最终停止,下锚,不再漂泊。
然而在大海的风浪中,船舶会渴望进港停泊;可一旦进港下锚后,却又会怀念起海面上的风浪。
船舶锚定后我又想起她,便拿出那40张影印纸复习。我突然想听《diamondsandrust》,非常渴望的那种想。虽然她的录音带还在,但身边早已没有可以播放录音带的东西。我上youtube搜寻,竟然发现今年,也就是2007年,joanbaez在布拉格的现场演唱影片。
joanbaez已经六十六岁了,依然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年轻时清亮且余韵不绝的高音已不复见,唱起歌来也显得中气不足。当我正感慨岁月不饶人时,听见:“fortyyearsagoiboughtyousomecufflinks…”我内心汹涌澎湃,非常激动。又一个十年过去了,joanbaez开始唱起fortyyearsago。
我想见她,也想让她见我。当年那对共享同一张课桌椅并在抽屉内交换字条的17岁高中男女,他们之间那段青春往事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实的存在。
可是我该怎么做呢?我既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任何联络方式,又该从何找起?我陷入一种绝望的情绪,持续好几天。直到有天上班时要利用搜索引擎找数据时,才露出曙光。
在google的搜寻格子中,点下去不是会出现之前搜寻过的东西吗?那天我凑巧看到格子下面拉出的一长串东西中,出现:“台新银行+金库+平面图+警卫轮班时间”。到底要干吗?想抢银行金库吗?果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竟然会有人上网搜寻抢银行的信息。
我突然福至心灵,把以前我跟她都百思不解的那两句话--“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当关键词,开始搜寻。没想到竟然找到一个blog,那个blog首页的描述就是:“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
我既兴奋又紧张。
blog主人的数据很少,只知道是女的,住在旧金山。
相簿也放了很多旧金山的照片,可惜没有人物。
网志里面写了些西洋老歌的讨论文章,还有一些心情记事。
我花了三个小时看完所有文章,根本不能确定是否真是她。
只好写封e-mail。
“冒昧打扰。‘人皆见花深千尺,不见明台矮半截’这两句,让我想起高中时认识的一个朋友。不知道您是从哪听到这两句话?如果方便,请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谢谢。”
“这两句话是我梦到的,不是听来的。您也让我想起我高中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如果您是他,请输入通关密语。”
通关密语?
我一头雾水,又翻出那四十张影印纸找线索。
看了几页便恍然大悟。
“19、69、10、15、22、48。”
“嘿,真的是你!
这么多年不见,你好吗?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我们已不再青春年少。
我现在住旧金山,已经七年了,有空欢迎来找我玩。
ifyouregoingtosanfrancisco
besuretowearsomeflowersinyourhair…”
果然是爱听西洋老歌的她,随便写就是《sanfrancisco》的歌词:“如果你要到旧金山,别忘了在头上戴几朵花。”“我在台东快十年了,工作很稳定。如果你来台东,头上不必戴朵花,我还会请你吃释迦。我去旧金山的机会较少,我比较可能去休斯敦。美国太空总署想找人登陆火星,我担心会找上我。”
“你还是一样爱讲零分的冷笑话。我在这里的生活算悠闲,还不错。美国的治安不好,你送的防盗器很有用。没想到经过这么多年后,会突然收到你的e-mail,这不禁让我想起《diamondsandrust》的歌词。嘿,你一定仍然像钻石那般闪亮吧。”
“我已经不像钻石,只是冷饭残羹。你还弹吉他吗?”“这些年很少弹了。但现在我却有想弹吉他的冲动。”“可惜我没耳福,无法聆听。”“千万别这么说。对了,今年刚好是高中毕业满20年,我们班上同学想开同学会。今年暑假我或许会回台湾。”
“那么或许我们会见面。”
“没错。或许吧。”
跟她通e-mail时,我虽然激动而兴奋,但始终存在着陌生感。直到后来,我们在e-mail的互动像写字条,我才找回一些熟悉。但熟悉又如何?
高中毕业已经二十年了,所以她的离去满二十一年。
跟她相遇时,她是十七岁的青春少女,如今她已是三十八岁的熟女了。在人生最精华的二十一年里,我们完全没有交集。我能跟她说些什么?遥远的过去?东西相隔数千公里的现在?还是各自进行的未来?
我和富冈之花已有白首之约,此后的日子要相知相守。而她或许早已结婚生子,搞不好她的孩子正处于我和她相遇的年纪。虽然在我心里,她的存在有特殊的意义,而且历久弥新,然而在她心里呢?那段通字条的往事,会不会只是她人生中的小插曲?或是早已遥远得如同是上辈子的模糊记忆?
我还能跟她说心事吗?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而且我和她如果真有所谓的“心事”,也应该跟各自的爱人倾诉。
回忆再怎么美好,也应小心收藏在角落。
紧抱着过去回忆的人,无法飞向未来。
虽然我和她都因为这种意外的重逢而兴奋,但时空早已改变。我和她在e-mail中的口吻显得客气,还有一种挥也挥不去的陌生感。即使我们把e-mail当作字条来写,也仍然唤不回十七岁时的感动。因为我和她已不再共享抽屉了。渐渐的,我们不再通e-mail,只保留重逢时的美好。但我还是想见她一面。轮到我打从心里相信,我和她一定会见面。她送我的圣诞卡和第一张影印纸的左上角都这么写着:“佛说前世五百次回眸,才换来今生擦肩而过。”我相信,我和她的前世一定回眸超过五百次。所以我和她一定会见面。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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