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少一个子儿都不好使(1 / 2)
王翠娟被麦穗一句话噎得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转头去看顾青山,那意思是你倒是帮我说句话啊,但是顾青山始终没抬头。
铁蛋不懂大人们在说啥,还想伸筷子再去够排骨,却被王翠娟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铁蛋疼得哇的一声就哭了,捂着手背扯着嗓子嚎:“妈,你打我干啥!我又没拿钱!”
“哭啥哭!就知道吃!”王翠娟把铁蛋拽下炕,一把推到墙边,声音里那股子委屈劲儿比刚才还大:“爹!妈!你们听听,大嫂这话啥意思啊?她是在查咱家的账呢!青山这些年是没往家拿过什么大钱,可他在家里也没闲着啊!家里那几亩地谁种的?鸡谁喂的?编筐卖钱的是谁?大嫂你才进门几天啊,你凭啥……”
“凭我是顾青野的媳妇儿。”
麦穗把筷子搁在碗上,抬头看王翠娟,嘴角还挂着笑:“就凭八年寄回来的这些钱买十辆自行车都使不了,但这个家连小丫一双棉鞋都买不起。”
麦穗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王翠娟的哭腔,刚好让一屋子的人都听清了。
顾大山听见这话,烟袋子从嘴里拔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他始终低着头,没看王翠娟,也没看麦穗,刘桂芳听到这话眼圈立马就红了,赶忙低头喝汤掩饰。
她也不傻,就算再不识字,家里的钱进进出出的她多多少少也能摸着点边儿,老大寄回来的钱一年比一年多,可家里日子却是一年比一年紧巴,她的芦花鸡养了三只,下了三四年的蛋,自己连个蛋花汤都舍不得喝,现在可好,就剩下了一只。
可她不能问,更不能说,这要是儿媳妇闹着不过了,拎包回娘家,外头人看笑话不说,儿子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只能装糊涂。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忍不住,老大在外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钱,她这个当娘的没护住,这份愧疚在心里憋了好几年,今儿个可算有人替她大儿子说句话了。
顾青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扒干净,碗往桌上一搁,没说话,也没走,他靠在火墙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侦察兵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把屋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扫了一遍。
顾青山终于抬了一下头,他瞅了麦穗一眼又迅速低下去了,顾青柏瞅李明娥一眼,李明娥没看他,也没看麦穗,她正低头把顾金宝掉在地上的勺子捡起来,动作不紧不慢地。
麦穗站起来,把吃饭的碗筷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掏出从镇上抄回来的汇款记录和药方子,她把两份东西并排放在桌上,没坐下,就这么站着开了口。
“青野当兵八年,津贴月月寄回来,头几年少,后来涨了,八年合计一千五百三十六元,家里的开销,爹妈的药钱,种子化肥,人情来往,过年过节添个肉,孩子的花销也算上,满打满算超不过五百,那一千,去向不明。”
她把信纸往前推了推,语气始终很平静,没有质问,没有控诉,就跟她前世在后厨盘点那些库存一样,一笔一笔。
顾青野的目光从那张信纸上移到她脸上,她在替他出头,替他算一笔他自己都没算过的账。
麦穗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她从他眼里看到了一抹情绪,不是感谢,是“你接着说,我兜底”。
她转回头,声音稳稳当当:“二弟妹,三弟妹,你俩帮我瞅瞅,这账对不对得上。”
王翠娟蹭地站起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咯:“大嫂你这是啥意思?你是怀疑我跟三弟妹偷钱呗?我王翠娟嫁进顾家这么多年,我一天吃苦受累伺候这一大家老的小的,大冬天的灶房烟熏火燎我吭过一声吗?你一个刚过门的,你凭啥查我们的账!”
“凭那一千块钱没的不清不楚。”麦穗看着她:“二弟妹,你说你吃苦受累,那咱今儿个就掰扯掰扯你吃的啥苦。”
王翠娟张着嘴,被她这一打断,后面的话全卡在嗓子眼儿里了。
“婆婆的养了三只芦花鸡,下了三四年的蛋,你给家里人吃过一个没有?你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罩衫,三块六一尺,够买多少苞米面?你娘家兄弟娶媳妇的钱,是你从顾家米缸里一把一把舀出去的,你管那叫吃苦?”
她顿了顿,目光盯在王翠娟脸上。
“你那叫吃人。”
王翠娟脸上那层委屈的瞬间崩了。
顾青野靠在火墙上的脊背微微绷直,他听过很多次战前动员,没有一个比这句话更短,更准。
他看着麦穗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硬气的女人。
王翠娟愣了神,然后是恼羞成怒的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脑门子:“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麦穗把汇款记录一张一张排在桌上,手指点的信纸:“这是邮局我亲手抄的,取款人签的是你大名,王翠娟,怎么滴,你今儿个晚上突然改名换姓了?”
王翠娟立愣着眼睛,她张了张嘴。
“你说钱都花家里了,那你跟大伙儿说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买啥了?”
“买……买了粮食!”
“啥粮食?多少斤?在哪买的?花多少钱?”
王翠娟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你说不出来?没事,我替你说,去年三月那笔钱你压根儿就没往家拿,直接揣回兜里送你娘家了,你娘家兄弟那会儿正缺一笔买瓦片的钱,对不?”
王翠娟愣了,她不知道为啥麦穗啥都知道,张着嘴想狡辩,可她已经不知道怎么辩解了,她一个农村妇女,眯钱的时候从来就没想过有一天有人会让她报账,她脑子里也没有记账这个概念。
她的眼珠子开始往旁边转,她想看李明娥,平时都是老三家的帮她圆场,可今儿个晚上李明娥跟蔫巴的鹌鹑一样,一个屁都不往外蹦。
“你瞅她没用。”麦穗替她把这句话说了:“她自个儿的窟窿还没堵上呢,三弟妹,你说是吧?”
李明娥抬起眼,嘴角还挂着那丝浅笑,但眼里却一点笑都没有:“大嫂说啥呢,我有什么窟窿。”
“你没什么窟窿。”麦穗点点头,从信纸里单独抽一张出来,上面记着她从耗子,麻雀,还有芦花鸡嘴里听来的情报,回来之后一条一条全记下来了:“确实没啥窟窿,顶多就是把地窖里的粮食往外倒腾了几回,苞米碴子两袋,白面半袋,上月初八半夜用小车推走的,还有之前搬走的大白菜,不用再细数了吧。”
“啊对,你也就是把公公婆婆药方子上的药多抓了几副,五副报三副,多出来的倒卖给了张婶,今儿个白天你去张婶家送药,结药钱,她没留你吃饭?”
李明娥嘴角那丝笑容终于没了,但她没有半点被人拽住尾巴的意思,她抬起眼正视麦穗:“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刚过门还没两天呢,我敬你是大嫂……”
“你敬不敬我,我都是你大嫂。”麦穗没让她把话说完,声音不高不低:“所以你也不用跟我俩打什么感情牌,我说没说错,咱把张婶叫过来就知道了。”
麦穗说着就要往门口走,不急不恼,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她刚收了你的药,这会儿估计搁家里熬药呢,实在不行,咱明儿个一块到镇上去药铺对对也行。”
“够了!”
李明娥突然拔高了声音。
这一声给王翠娟吓愣了,她认识李明娥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大嗓门。
麦穗停下脚步转过来,脸上那层温和的笑已经收了个干净,她看着李明娥,又看着王翠娟,手里的清单往桌上啪地一拍。
“你,三块六一尺的确良穿着,你,娘家兄弟新房子盖着,你们俩一个明偷一个暗倒,真当这个家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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