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隔壁的病友(1 / 2)
杨沙溪躺在病床上,有点发霉。最近连续阴雨天,下得人骨头都浸透了,空气中湿度浓厚的让人想长蘑菇。而且窗外一直灰蒙蒙的,心情也跟着莫名忧郁。
蒋重昨天就强调自己今天有事不能来看他,让他好好休养,不要胡思乱想。
为什么要胡思乱想,失忆的人连胡思乱想都没有头绪好吗。
他坐起来,看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写着“杨沙溪,男,30岁,s级向导,8重度精神损伤,图景碎裂,图景重塑术3级,颞叶受损,解离性失忆,身体表征正常,预后良好。每日图景监测时间:上午8:00,下午3:00。每日精神力水平监测时间:上午10:00,晚上10:00。每日用药……”
杨沙溪看着时间,精神力监测要半小时,倒计时还有1分钟!59秒!58秒……
“你干什么呢?”一个长卷毛白大褂走进来,长得特别……文艺但表情十分凶狠的医生正瞪着他。
杨沙溪放下准备欢呼倒计时结束的双手,有点尴尬,“就,马上结束了,这个监测。”
文艺白大褂瞪他一眼,“手上有留置针,欢呼个屁啊!”
讲话还不客气很粗暴……
杨沙溪又在来人胸前主任医师的铭牌上扫了一眼,在心里默默判断,一个主任医师,和自己说话如此粗鄙,看来关系很好了。
“刚醒过来两天,就这么生龙活虎,脑子什么时候能好,赶紧回来帮我干活!”
看来关系相当坏了。
“呃,任主任,我失忆了。”
“失忆怎么了,失忆就不用负责任了吗?失忆就不用干活了吗?”任天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分暴躁,说话特别难听,完全不是用对待病患的态度在对他,倒像是对待什么犯人。他要是有点脾气,就要跟这个主任大吵一架。
但杨沙溪又隐约觉得任主任此刻正在压抑着什么情绪,而这个情绪确是因自己而起。
他醒过来两天,就像病历卡上写的,预后良好,没有外伤,图景恢复很快,虽然有碎裂,但监测的数据每日都好于前一日。
他自己也感觉状态挺好,除了对外界有点认知陌生。
醒来那天,身边好几个人,但他当时只认识蒋重,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听蒋重说他参与了一个很大的案件受伤,导致自己图景碎裂,昏迷了一个星期,还想问细节的部分时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他这个情况失忆是必然的,刚醒过来不适宜信息轰炸,对病人是一种刺激,建议图景稳定后再徐徐图之。
什么叫徐徐图之?
还有位非常时髦的女士,被称呼“袁主任”,涂着正红指甲油的手指在那儿熟练地拨弄仪器,一会儿给他贴个电极,一会儿给他夹个导联,一会儿又给他吸一圈吸球,还问他图景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缺失,有没有发现少了什么……然后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能不能把病人当个人!
……什么叫当个人?她没把自己当人吗?
还有蒋重,从他醒过来就开始眼泪汪汪的,有一种他病入膏肓将不久于人世的悲凉感。当然也被任天真阻止了。
任主任说:“滚回家哭去!”
还有些人都眼熟但不大认得。
受任主任的关心和保护,杨沙溪醒过来两天,也没弄明白自己到底怎么了,他为什么在中央塔,为什么图景会碎裂,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统统不知道。
那你现在跟我发火就很没道理了啊。
杨沙溪试探地问:“任主任没休息好?是不是遇到棘手的病人了?我这儿没事,不用担心,你看,监测完了,我自己会下这个电极。”
任天真有点眼白出血,红色的血斑覆盖了左眼球一侧的眼白部分,看上去怪吓人的。他用这只眼睛瞪着杨沙溪,瞪了一会儿,整只眼睛都发红。
护士进来帮他把仪器撤了,又看了看各项指标,和任天真说一切正常。
任天真最终只是转身道:“你,老老实实地养好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再次只剩他一个人。
杨沙溪静静地在病床上坐了一会儿。他忘了好些事情,从蒋重、任天真他们的语气表情里就能看出来,他和他们都很熟,应该一起经历了很多,但他什么都不记得,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刚当上北塔的重症科主任。
不过明显不是这么个情况。
哨兵向导的解离性失忆是由图景碎裂引起的,永远不会恢复。但记忆就像蛛网,是网而不是其他什么,会断裂但还会有残余。
杨沙溪想,他到底忘了什么呢。
十点四十到下午三点前,是他的自由活动时间,没有人有空管他。医院里非常忙,好像有一大批病人收治,每个白大褂脚下都尘土飞扬。
杨沙溪穿着病号服从房间出来,这一个病区就像是个反例,在其他地方忙得焦头烂额,走廊里大呼小叫,向导素当喷淋洒的情况下,这里简直算是人迹罕至。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护士站,也没有人,再往前有道门,都不用过去就能听见那边的喧嚣。
算了,往回吧。
他又掉头回自己房间准备继续长蘑菇,走到门口忽然发现隔壁房间门关着灯亮了,里面有人。
他好奇心骤起,趴在门口玻璃窗上往里面望。
一个男生,也穿着病号服,头发软趴在脑袋上,像顶个锅盖。他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眼睛往窗子外面看落雨,从门这里就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侧脸和后脑勺。
杨沙溪撑在门把手上,不小心按了下去,门就开了。他立刻抬头看那个男生,有点尴尬,真是不小心蹭开的。
但那人没动静,像是没听见。
杨沙溪想了想,推开了门,“你好,我是隔壁的病人,我才发现这里住进人了,刚刚不小心就推了一下,结果门就开了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个人忽然动了一下,像电影慢镜头,画面一帧一帧地转过来,古井无波地看着他。
空洞的,没有色彩的眼睛。
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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