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自残(1 / 2)
在安辞很小的时候,曾想象过父亲的样子。有时在街上,遇到一个面善的路人,他都会想,如果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父亲,生活会不会有什么不一样。
后来他渐渐明白了。
卫遥并不懦弱,有一次县里来了人贩子,见小安辞生得可爱,差点把人抱走,卫遥提着菜刀追出了几公里。她的命运虽然满是坎坷,她却总有一种本领,将日子过得生机勃勃,没有一点儿凄风苦雨的意思。
可就是这样勇敢的妈妈,突然有一天露出慌乱的神情,她抱着安辞,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惊恐,她说,我在街上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像你的父亲。希望是我看错了,如果他真的来了,我们就要搬家。
虽然那是个误会,可卫遥还是杯弓蛇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自从那个疑似他父亲的人出现后,大概是因为惊吓过度,卫遥总是一副恹恹的模样,每天晚上,安辞都能听见紧闭的房门中断断续续的哭声。
现在的安辞终于理解了母亲,什么情况会让一个人,主动放弃了优渥的生活,怀着身孕逃到穷乡僻壤?唯一的解释,就是卫遥发现了自己的丈夫,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生。
心是冷的,骨头也是冷的。
而自己的骨血里,也有着那个畜生兽性的一部分,安辞骤然觉得冷,冷得仿佛坠入冰冷的海底,冰冷的急流冲刷着他的五脏六腑,却始终无法将他身上罪恶的骨血洗涤干净。
我应该死在悬崖之下的,安辞想,眼前依旧是起伏的海潮,漆黑而浓稠地包裹住他的身体。渐渐无法区分幻觉与现实,心里的疼与冷达到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的地步。
刀刃刺破手臂的肌肤,剧痛令他从无边无际的幻觉中暂时解脱。安辞定了定神,对准正在流血的小臂,再次落下一刀。
突然,一声爆裂的巨响在耳边炸开,一个人影冲破了钢化玻璃,在无数碎片中向他扑来,还未反应过来,手腕一阵刺痛,手中的刀子落到了地上,又被一脚猛地踹开落到远处。
穆梁睁着一双猩红的眼,嘶吼声几乎从喉咙深处泵出,“许安辞你疯了?”
穆梁是从楼下的房子徒手攀上来的,他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好容易攀到安辞所在的楼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却只见到令他目眦欲裂的一幕。雪亮的刀尖刺破了暗淡的天光,用刀子对着自己的人,神情麻木,只有绝望到了极点的人才会露出那样的神色。
殷红的血蜿蜒而下,盘踞在瓷白的手臂上,宛如红色的蛇。穆梁只看了一眼,疼得眼圈都红了,慌乱地扯下一截衬衫缠在近心端,他的声音带了几分后怕,“安辞,我一直在你身边......你的师姐和岑白杨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受了轻伤......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被抓着手腕的人,神情渐渐从麻木重新变得理性,安辞盯着自己还在渗血的手臂,眼神中甚至带了几分探究,仿佛在钻研一个学术难题一般,他认真地告诉穆梁,“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血是不是和他一样肮脏......”
“够了!”穆梁低吼道,“许安辞,看着我眼睛。”
钳制着安辞因为抗拒而挣扎的手臂,穆梁强横地掰过安辞的身体,强迫他与自己正面相对。
“十六岁那年,你遭受了严重的校园霸凌,他们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你,羞辱你,你没有朋友,也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任何人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心理都会因为世事不公而变得扭曲阴暗,可就在这样的环境下,你还救了一个同样遭受校园霸凌,差点被混混们欺辱的女孩子。”
“十八岁那年,你考上了心仪的学校,你做了整整三个月的兼职,用攒下来全部的钱,给你的资助人买了一条手帕。你拒绝走捷径,对于资助人的示好,你说,你想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你要将这份善举传递下去......你的确做到了,你虽然从未提过,但我知道,你每个月都在为清水县遭受辐射病而畸形的孩子们匿名捐款。”
“二十五岁那年,你...被我蒙蔽,和我结了婚。婚后,面对冷暴力和我的刻意陷害,你一直在积极沟通,试图解决问题。可我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你,甚至对你动了手,明知道你怕黑,还将你关进了地下室,差点让你背负学术不端的污名。”穆梁哽咽了,他颤声道,“在你人生中最灰暗的时候,你救了一只差点被碾死的猫,给他取了一个温暖的名字,馍馍。
“甚至,在你决定放弃生命后,将最后的一点钱留给了一个佣人,求她帮忙照看那只猫......而我,在对你做出那样过分的事情后,面对心脏病发的我,你还是会选择按下求救按钮,甚至不顾身体为我献血,又一次救了我的命......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冷血动物?”
安辞逃避一样,紧紧地闭上眼,已经被泪水濡湿的睫毛颤动着。可穆梁的话,一字一句,不容置疑地在耳畔回荡着。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这些事,但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你从来都不是许慎那样的人,因为你的身体里,同样流着你母亲的血!”
一双温热的手托着他的脸颊,一点点地将他的泪水擦拭干净。他终于忍不住睁眼,却撞进穆梁眼眸中,那一双沉寂的黑眼睛,此刻却宛若旷野的深夜,寥落的星辰因为他的泪意而璀璨,让人沉溺其中。
因为恐惧、厌恶等一系列负面情绪被压抑的泪水,再不受控制,滚滚而下,依偎在那个熟悉的怀抱中,安辞终于忍受不住,失声痛哭。
那天穆梁抱着他很久很久,他说了很多话。
他告诉安辞,他增加了人手,在发觉货车失控地冲过来时,立即有安保人员做出反应,岑白柳姐弟只受了一点皮外伤。
“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会保护你,以及你所有在乎的人。”怀中人惊惧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穆梁轻轻拍着安辞的后背,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均匀,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
“谢谢你,许安辞。”明知道已经睡着的人无法听见他的话,可穆梁还是在安辞耳畔低声道,“我爱你。”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没有理想的人,驱使我前进的只有仇恨,可遇到你以后我才发现,原来你就是我的理想,和此生为之奋斗的全部。我会永远守护你,陪伴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海市仁爱医院。
私立医院条件很好,即便是急诊室布置得也相当精妙,岑白柳坐在处置室里,望着面前养生茶壶里袅袅上升的水汽出神。
货车撞来的角度很是刁钻,直冲着驾驶室的方向,如果不是后边的一辆suv突然加速,借着惯性将岑白柳的车子顶开,只怕轿车上的两人都会当场死亡。
不幸中的万幸,她和岑白杨都只受了轻伤。
岑白柳伤在上臂,医护人员已经帮她敷了药,却突然听见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疼疼!!”
推门而入的青年被这一声惨叫惊得白了脸,抢上前急道,“怎么了?很严重吗?”
安辞来得十分匆忙,喘得很厉害,岑白柳刚想安慰他没事,目光落到了他身上不大合身的外套上,不难猜出外套的主人是谁,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但见安辞脸色惨白,眼睛苍肿着,整个人乱糟糟的,任何诘问的话都无法说出,岑白柳叹了口气,伸手将自己已经将自己缩进被子里的不成器的弟弟薅出来。
“不严重,就是伤在屁股上。”
“姐!!”岑白杨冒出头大叫,又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道歉的话不必说。”岑白柳似乎看出安辞的想法,站起身,语气有些严厉,“这是我们的个人选择,承受这些危险也是预料之中,只是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不要随便出门?
“车祸发生在小区路口,和你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一公里,你的身边布满了沈自山的眼线,你在这种时候出门和主动给敌人送货上门有什么区别?当然,我理解你的担心,但许安辞你已经成年了,应该知道轻重缓急,也应该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你的性命要比我们更加珍贵,如果你为了无用的同情心断送了性命,那么我和岑白杨还有千千万万个人,才是白白牺牲!”
岑白柳脾气火爆,这还是第一次对安辞疾言厉色。安辞本以为她的怒火很快就会消散,可岑白柳这一次是真的生气了。岑白柳冷着脸,并不看他,任由他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就连岑白杨也缩着脖子不敢大声喘气。
穆梁的声音就在此时突然响起,“岑总,是我护送他过来的,要骂骂我吧。”
岑白柳挑眉,睨了一眼穆梁,后者恭恭敬敬地站在安辞身后,俨然一副二十四孝好儿媳的模样。岑白柳几乎被气得发笑,对安辞道,“和好了?”
安辞老老实实地摇摇头。
岑白柳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只是声音还是有气无力的,一副“懒得管不想管但如果你和他复合我就死给你看”的模样。
“许安辞,作为你的朋友我要警告你,如果因为担心我们的安危,做出违背心意的事向邪恶的黑暗势力低头,那么我就算在九泉之下也要托梦骂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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