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难以评定的考卷(1 / 2)
贡院深处,灯火通明的阅卷大堂内,气氛凝重而肃穆。桑纯一带着进入最后阅卷阶段的八名考官,一起对初评出的答卷做最后一轮的审阅,此番程序若是没有波折的话,会试最后的排名就要定出,交由陛下过目后张榜。
考官分桌而坐,低眉敛目,唯有纸页翻动与朱笔批点的沙沙声细微可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魏王顾承明高坐在一侧,聚精会神的看着他们审卷,正当他以为此次监试可以安稳度过之时。
一份刚刚经由几位同考官交叉传阅的试卷,被最后一位阅卷官用指尖迟疑地推向了主位。密封的糊名并未揭去,众人并不知此考生籍贯与姓名,但其上画着两种截然不同评定结论的符号,却成功引起了他的兴趣。
那张考卷卷首评阅栏,此刻却呈现出一种令人瞠目结舌情景。
用朱砂勾画的“○(优等)”与“x(劣等)”交叉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之上,显得异常荒谬。
按常理,出现过“○”的文章,怎么也不可能再出现“x”这个符号,顶多出现“、(中等)”,连“△(下等)”的出现都是让人震惊的情况,更不要说眼前这种四“○”四“x”呈持平状态。
这是……爱之欲举,恨之欲黜?势同水火,毫不妥协的极端评价,竟出现在同一份答卷上。
这份答卷在几位考官手中传递时,便已引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争论。
显然他们自己也想不明白最后居然会是这个结果,打了“○”和打了“x”的当即分作两派,对对方怒目而视。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顾承明这个监考官不得不站出来稳定大局。
只是他这个王爷在臣子中威信一直不怎么样,喊了几次也没什么人听他的话,依旧斗鸡眼的相互看着,若不是顾忌上方还有桑纯一坐着,又是阅卷场所不敢出纰漏,这会儿只怕已经捋袖子了。
不是说如今坐在这里审卷的儒臣都是性子最稳妥之人吗?搞出这个场面是干嘛。
顾承明头疼不已,只得把求救的目光看向正仔细研读答卷的桑纯一。
只是他这媚眼都抛了三次有余,这位须发皆白的老首辅都像瞎了一样没有丝毫动作,手中的答卷像是有魔力一般,将他深深吸入其中,将原本一份众人一致看好的卷子都放在了一旁,看不真切的眼中也满是惊异与玩味。
这是?
要知道桑纯一可不是第一次主持会试,他这一生当过主考的次数太多了,门生故旧遍地,可谓桃李满天下。这份卷子写了什么?竟能让他露出这份神情。
顾承明也坐不住了,缓缓行至他身后,又看了一眼上面鲜红的评定,故作惊讶道,“竟有如此判卷?桑阁老如何看?”
正在看卷的桑纯一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明知故问,而是依旧拿着这份答卷,认真看着其上的作答。
趁此机会,顾承明也将目光落点在卷面之上。
快速扫过当前的四书题,其破题精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文章结构也十分严谨,以他的眼光来看,的确文采斐然称得上上乘之作,难怪会接连得到四个“○”。
这几题答得没问题,但又得了四个“x”,问题肯定是出在后面的题目上。
果不其然,他的目光随之下移到了那题本科最关键的策论之上,今年的科举命题较往年而言是有革新的,所以并没有以明确的题目来限制考生的发挥,只是让他们根据如今的时政,写策论一篇。
也就是说,写什么方面完全由考生自行发挥,只要不离了“时政”二字即可。
这是他父皇亲命的题目,目的是为摒弃浮华,务实求真,大启近年来的科举题目大都走此风格,但没有明确命题的,这还是第一次。
只看前面的作答就知此人不凡,一看策论又让他惊了一下,此人遣词造句之间不可谓不严谨,甚至已到出神入化之境,足见其知识储备之广,若不是所书内容太过敏感无畏的话,他几乎以为这一份由出题者自答的完美答卷。
可惜了,本可以争夺头名的答卷,坏在太过尖锐。
他父皇近年虽颇看重有务实之风的考生,但这份卷子的主人,未免有些务实太过了吧。不,甚至都不能说是务实了,而是言辞锋利的在针贬时弊。
锋锐得和他有些稍显稚嫩的字体十分违和。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顾承明很是好奇,但也仅仅止步于好奇。
他本人是十分欣赏这种敢于说话的人的,但作为当朝的魏王,还是此科的监考,虽遗憾,他却觉得如此过于实言锋锐之人,还是不录用为妙。
帝王看着平易近人,实则逆鳞满布。这种什么都敢说敢写的人,到了官场上也走不了多长远,以其枉送性命,倒不如留在民间,说不定他的徒子徒孙,还能出一群真正与国有利之人。
不过他怎么想并不重要,这科的主考是桑纯一,所以他还是如其他人一般,静待着这位内阁首辅的决断。
“阁老怎么看?”
只是到了这一步,桑纯一虽为主考,也不能一言决断吧。
“殿下怎么看?”
对于魏王此人,桑纯一一直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陛下的喜恶明显,太子的光环正耀,除了一些剑走偏锋者,很少会有人将目光停留在这位没多少存在感脾气又软得出奇的王爷身上,但就算少有的剑走偏锋者,也都一一被他自己斩落,摆明要做一个一心辅助太子的贤王,桑纯一对这样性子的人不感兴趣。见他问自己,也顺着反问了一句。
“小王才疏学浅,实非能评定举子答卷之人,不如听听诸位阅卷大人们如何说?”
看着魏王温温和和的笑意,和他颇具攻击力的长相半点不符,桑纯一更是觉得这人没劲儿透了,也只有太子那样敦厚的人,一直将他当做一头小绵羊看,不过如今形势之下,这魏王就是有想当狼的心思,也只能按捺着。
“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
就这样,顺着桑纯一一句话,问题重新被抛向了问题的制造者们。
一语出,激起千重浪。
大启的文官们看着文弱,却是最热衷吵架、啊不!辩论的人,只要事情有一点超出他们预期之外,不吵个天昏地暗誓不罢休。
评定不同的人也不管素日里在朝堂的立场如何,如今各自分为两派进入激烈的辩驳中。
支持评为优等者以伊仁为首,就是近年来年轻人中他颇为看好的安靖,也难得的激动,从旁协助伊仁将另一方喷的险些接不上话,但就算如此,对方也没有放弃抗争,若不是事关科举担心一个不小心毁了答卷,只怕双方如今都要捋袖子了。
桑纯一对此并不制止,只是冷眼看着。倒是顾承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掺和到其中的安靖。
如今还能同伊仁对喷得有来有回的是礼部的温畅温郎中,没记错的话他同伊仁应该是有旧怨吧,如今一触即发口水都要喷在彼此的脸上。辩驳的内容更是从对方是否有意一次尖锐言语来吸引考官注意想走捷径到了令人汗颜的字不行之上。
闻此言他同魏王又都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答卷,这字,其实也称不上丑,但好也实在称不上,就是板板正正的台阁体,中规中矩的谈不上好坏,就是略显圆润的笔锋很难让人想象写它之人是个言语锋锐之人,按道理这人的字迹,该如文章的风格一般无二的。<
温畅最擅书法,自然也最善于以字识人,难不成真如他所说,这人还真是可以剑走偏锋来引人注目的?
这问题还没思索出一个所以然了,下面的战况就出现了不可控的状况,温畅正同伊仁吵得火热,他一方中有一个沉默了许久的人,突然语出惊人的怀疑起这人是伊仁夹带的关系户,将话题引向了极为危险的舞弊之说上。
莫说给伊仁气了个倒仰,就是温畅也震惊的回头看着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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