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苦修(1 / 2)
我恨他不告而别,更恨他不再出现。
可我的人生不会因他的离开而停止。
时间的齿轮孜孜不倦地转着,它不等我消化这些情绪,也不等我认清自己的内心,它只是无言而冷酷地前进着。
没有哪一段过路的风景值得它停下,可我总是回头张望。
我与他共享过无人知晓的时间,只有我回忆它时,它才显出自己的珍贵。可我始终不明白,一个阴暗内向的怪胎,他值得我如此投入吗?
他重要吗?
我想很多人都有过这种时刻,想象着自己条件上的优越、与生俱来的知惠,沉醉在自己已然十分清醒的错觉中。
我的整个大学时代,就是在这种清醒的错觉中度过。
升入大学的我非但没有活得比高中时轻松,甚至因为活动的指数级增加,焦虑程度更进一步加深。
我已然活成了这副形状,如果不让无穷无尽的课业、活动、工作填满我的时间,我就不知该如何活下去了。忙碌令我感到安全,可纵使那样忙碌,也无法填满那份长期占据我心中的空虚。
我缺少了什么——而我对这份缺失一无所知。
在大学毕业前夕,在我终于要面对更加忙碌的人生时,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任由那些或重要或琐碎的事填满自己的所有时间,任由焦虑、痛苦与麻木渲染自己,我沉醉其中,甚至因此感到满足。
我任由这种自残的欲望吞噬自己,并且一梦不醒。躲在自己制造的美梦中,幻想现实的残酷无法伤害我。
没有人说过这不正确,我应对那些喝彩、欢呼、倾佩或赞赏的眼光,从中寻找自己存在的价值。认知到这些没有改变我的生活,我已然是精英主义的奴隶。
我欺骗自己这不重要,正如我欺骗自己,響的离开不重要一样。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猝然与響重逢。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2月初的夜里,天气还十分寒冷,路上的行人无一不是扎紧围巾,将双手深深地插进衣服里。
我从暖气充足的办公室下来,走到门口时,迎面扑来一阵强烈的、夹杂着湿冷水汽的狂风,我被风迷得眯眼,周遭的温度骤降,我披上大衣,拿出围巾胡乱一系,走出写字楼。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见到立在外面的響。
響侧对着我,戴了一顶鸭舌帽,半张脸埋进棕色格纹的围巾里。他似乎比少年时代长得高了些,身材却依旧病态削瘦。他扣住行李的手冻得通红,因为定在那儿太久,整个人身上落了层细碎的水珠,仿若披雪而来。響微微低垂着眼,就那样一动不动,不知在这狂风中站了多久,宛如一座雕像。
小林響,这个来自异国的怪胎,与我有着截然不同人生经历的人,如同一尊塑像,平静地站在寒风苦雨中等我。他像一个苦行僧,一个决心要在情爱上苦修从而获得内心安宁之人。
他选择了苦修,而22岁的我,面对这种强大的精神力量时如同孩童一般无措。
我用不在意来掩盖这种无措。
響听见声音,轻微动弹一下,他肩上的、头发上的、眼睫上的水珠也一并落下,像抖落一身亮闪闪的星光。他抬眼看我,借由这个动作,我看清了他的脸。
站在我眼前的,是比少年时期更强大,更成熟的青年響。跟少年时代没什么区别,不过五官更加舒展,神态也褪去那股怯懦,变得坚定了些。宛如金龟子褪去一层灰暗的壳,如今的他足够漂亮、足够迷人。
“班长…”響看见我后,愣愣地绽出一个笑,我看见他的眼睛泛着水色,他很轻地问:“你好吗…?”
他那样一笑,我便又觉得響还是我记忆中的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候,站在那儿久久地凝视他,他一顿,下意识将手别到身后。我不知能开口说什么,最终上下扫视他的身体,问:“你今晚住哪里?”
“啊…”響小声说:“我…大概在24小时便利店…”
“凑合?”
響不说话了,我示意他跟上来。
我们一同坐上保姆车的后座,一路无言。待他暖和起来,我才继续问:“过去5年,你在哪里?”
“我…在故乡。”響转过头来,补充道:“在神社里工作。”
“神职人员?”
響垂眼,摩挲着自己的手指:“差不多吧…”
“是吗。”
我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任由诡异的死寂继续蔓延。大约过去十多分钟,等我再次看響时,他已经闭上眼睡着了。
异国之旅令他疲惫至此。
车子走进下坡路,他怀里的背包落到车座下,他浑身一震,下意识伸手去捡。我敏锐地注意露出的袖口处一抹白色。
“你的手怎么了?”
響还有些迷糊,我指指他的手腕。
“难道你有…”我扫视他的双眼,没有将那两个字说出口:“那种习惯吗?”
響尴尬地笑了:“不是的,我在陶艺…”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运用什么词语:“呃…工厂…兼职,这是,手腕处的炎症…”
他将手腕露出来,缠满白色绷带,确实有一股很淡的药味传来。
“是吗。”我追问道:“你会做陶艺?”
“一点点吧…”響垂眼:“不是什么了不得的…”
我不再接话,因为我想到那个没有送出的浣熊,我相信他也想到了。如今的我可以问他要这个礼物吗?或许他真的为我做过吗?
我不想得到答案。
如果我不说,他便会一直欠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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