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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1 / 2)

换做以往,被人当面嚷嚷“傻了”何洛书早跳起来追杀对方了,然而现如今,他只呆坐着,除了摸来点被子抱着以外,没有任何反应。

孔空做作的惊恐变作真正的担忧,即使有覆眼绫挡着,也能明显看出他眉头皱起来了。他退开半步,刻意留出空间:“一清师姐……”

浮一清快步上前,伸手搭脉,灵气熟练地在何洛书体内转了一圈。她向来没什么表情波动的脸上,眉毛也拧了起来,只是看起来更多是困惑:“心神不定……奇怪,从青羽幻境里出来不应当这样的……”

她换了只何洛书的手:“我再看看。”

拖完秦无天的第一礼正凑过来,也很担心。他伸出大拇指、中指与小指,在何洛书眼前晃晃:“洛书师弟,这是几?”

何洛书眨去眼里的水汽,又看了一会儿,才迟缓道:“……三。”

邢可可倒吸一口凉气:“完了,这是真不对劲了!居然连礼正师兄这奇怪的手势都没注意……”

被流放的秦无天慢悠悠走回来,他伸手,敲门似的在浮一清肩头叩叩:“心神动荡,情绪大起大伏,是不是?”

浮一清皱着眉点头,这会儿她连嘴唇都抿了起来:“但照例来说,青羽幻境应当在脱离后模糊记忆与情绪。”

“不管为什么,总之阿卦没模糊就是了。”秦无天又低头,凑到何洛书面前,哄小孩似的问,“阿卦,你是不是幻境里发生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啊?”

何洛书点点头,他也抿起嘴唇,眼眶红得更加厉害,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秦无天当即就想撤退,被八只手一齐按住——其他内门弟子的潜台词非常一致:谁惹哭的谁解决。

于是大师兄也将嘴唇抿了起来。他思索半天,看见何洛书衣襟楚隐隐露出的一点绿色时灵光一闪:“有了!你现在想不想和明师叔,就是你师父说话?那需不需要我们回避一下?”

边说话,秦无天边暗示性很强地伸手一指,隔空点在那团被深绿纱包裹的东西上。

何洛书这次点头点得很快。

于是师兄师姐们也很快撤离了,临走前留下一个平心静气的灵玉抱枕(浮一清留)、一壶蜜花茶(邢可可留),鱼干虾干鱿鱼丝干等海产品若干包(秦无天留),隔音的法阵一个(孔空留),最后第一礼正看了半天,没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只留下了一叠手帕。

这些来自师兄师姐们的关心,热热闹闹的簇拥着何洛书,但他们的离去却让整个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尤其是有了隔音阵法的加持。

这安静让何洛书有些心慌,于是他赶紧将被绿纱包着的促促织拿出来。

被过量情绪冲击、又确实从沉睡中刚醒的肢体不大听使唤,何洛书险些把欺骗天道用的纱拽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将促促织托起来,将额头抵上去时,不慎整张脸都在上面一蹭。

柔软的皮毛隔着粗糙的纱,拂过他的脸。虎虎师父依旧把自己卷成个甜甜圈,睡得香甜,皮毛末梢都带着些微的温热。

感受到那点热意,何洛书的眼眶一下子被烫得红了,眼泪直直往外淌。他调动灵气激活促促织,小声叫道:“师父……”

这次的虎虎师父不知为何,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醒过来,并且醒来后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重纱下换了个姿势,端坐起来。

通过促促织传递的,一时只有何洛书急促的呼吸声,和明月流极轻的平缓呼吸声。

何洛书深吸一口气,匆忙从一旁拿来第一礼正留下的手帕,使劲擦了把脸,以免把眼泪沾到虎虎师父身上。他又唤了一声:“……师父。”

毛茸茸的长尾在他掌心一扫:“怎么哭了?”

一提到这个,何洛书的眼泪又像下雨一样掉:“师父呜……你还活着太好了——”

促促织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虎虎师父在沉默中换了个姿势,四爪着地,站了起来:“你这……说得什么话?我不是在山上好好待着吗?何况我已经是化神了,化神没那么容易死。”

何洛书不管,捏着手帕使劲哭,哭湿了一条又一条,直到全部用完,他又去翻用前几条尚且干燥的边边角角。

明月流在那头看得显然有些无语。虎虎师父主动跳上他的肩膀,隔着绿纱用虎尾轻轻拂过他的眼角。

不知是这绿纱神异还是促促织这术法神奇,何洛书的那些眼泪竟然一点也没沾湿毛皮,只沾到纱上,很快消失了。

虎尾点在他眼角,停留了片刻。

何洛书听见明月流说:“为了防止年轻修士们沉沦过深,青羽幻境在脱出前,会对修士的情绪和记忆做些处理。所以大部分人醒来时都只如同做梦,梦中人与事虽然确有其事,但记忆不清,也不值得放在心上。”

“可是,师父,我不是这样的,”何洛书哑着声音,委屈道,“我记得很清楚……在我的故乡有个说法,说记梦很清楚是精神分裂[1],我是不是精神分裂啊?”

虎尾在他头上轻轻一点,动作不重,更像气笑了:“还未元婴就想分神的事,若你能在筑基便分割神识,你才要担心!”

虎虎师父在何洛书肩上踱了一圈,他后腿一蹬,落到何洛书横放在膝头的玉枕上,行动间绿纱飘飞,像朵绿色的蒲公英。

“师父?”何洛书想把促促织托回手里,被拒绝了。

虎虎师父在玉枕上走来走去,像是在整理语言。因为促促织只有巴掌大,浮一清给的这玉枕又用料颇实诚,所以给他踱步的空间非常充裕。过了一会儿,虎虎师父一甩尾巴,砸在玉枕上,发出一声脆响。

何洛书被吓了一跳,刚想做点什么反应,就听明月流说:“我年轻时、我当年其实也与你一样……”

年轻大猫狡黠的笑一下子浮现在何洛书眼前,他眼泪止住了,耳朵却悄悄红了。何洛书弱弱道:“真的吗?”

虎虎师父抬起手捂住脸,明月流发出声有些奇怪的叹息:“我当年也是如此,从幻境醒来,幻境内的事清晰如镜。邢常那厮硬说我是多愁善感,实则连暗害自己的仇人站在面前都认不出来。”

“只是日后我来过翼城数次,没有听说过旁人有类似状况的,便以为只是特例,没有想到下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会是在自己的徒弟身上。”

促促织安静了一会儿,似是察觉何洛书一直没反应,重纱后,虎虎师父隐约放下了手,抬起脸:“还想哭的话就再哭一会儿吧。”

何洛书双手交叠作枕,怏怏趴着,闻言摇摇头。

虎虎师父凑过来一些,用手轻轻拍了拍何洛书的额角:“不想哭的话,就出去吧。青羽幻境结束后没多久便是寰垠大比,要去报名了。”

“不想……”何洛书将脑袋一歪,趴的更扁了,像一滩仓鼠饼,“我心里不安稳,想见师父。我可以坐六龙台回去吗?”

“不许撒娇。”虎虎师父坐直了些,片刻后才继续道,“……哪有徒弟都十六岁了还和师父这样撒娇卖乖的?”

“有的啊,我幻境里碰到个剑修,道侣都订了又没了,还把师父的口袋当自己的金库……”何洛书反驳时很顺嘴,说完才发觉不对。这俩确实不是正经师徒——或者说迟早不是。

何洛书顿时心跳如擂鼓,也不敢深想自己为何下意识把他们拿出来作例子,匆匆说了几句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的套话,断开促促织,灰溜溜下了楼。

师兄师姐们倒是一如既往,聚在桌旁,说些不着调的话,然后相互攻击,最终升级到全武行。

看到何洛书来了,浮一清和秦无天同时松开扯着对方头发的手,两人闪电般坐好,仿佛刚才那一幕完全是何洛书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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