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婚礼(1 / 1)
那场婚礼乃是京城数十年未有的盛事。
从闻府大门延伸出去的红绸,几乎铺满了整条街。鎏金灯笼高悬,照得夜晚亮如白昼。宾客的车马堵塞了附近的街巷,贺礼堆积如山,唱名声此起彼伏。
新郎官身着玄端礼服,金线绣着暗纹蟒龙,气宇轩昂。短短几年便不断升迁,又迎娶心上人,此时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自然是志得意满,坦然接受恭贺。无人敢非议他娶的是个男子,更无人敢提及那位新“夫人”似乎并无家人到场。
吉时到,礼乐喧天。当那位身着大红吉服的新娘被喜婆搀扶出来时,满堂宾客的喧嚣静了一瞬。
他身形清瘦,繁复的礼服更衬得他如一株临风的玉树。盖头遮蔽了他的面容,但那股清冷疏离的气质,却穿透了层层喜服,与这满堂的热闹格格不入。众人皆知他当年是状元,但仕途并不顺遂,如今有这一门婚事,也不知是福是祸。总之也无人敢置喙。
闻世林上前,伸手欲扶,指尖触碰到对方的手腕时,能感到那底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那不是羞怯,而是某种被压抑的抗拒。但这一切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新人的紧张罢了。
二人拜堂,新娘被喜婆轻轻按着肩膀,动作略显僵硬迟缓。高堂之位空悬,新郎的父母乃是罪臣罪妇,而另一方的父母大抵也不知这个消息。
拜堂礼成,新娘被送入洞房,宴饮才算正式开始。
闻府大开筵席,水陆珍馐,琼浆玉液,丝竹管弦,歌舞曼妙。闻世林换下繁重的礼服,只着一身暗红常服,游走于席间,意气风发。等酒过三巡,便有善于逢迎的宾客起哄,“闻少卿今日大喜,当有佳作以记盛事,让我等也沾沾才气!”
闻世林推辞几句,眼中却尽是笑意。他早有此意,他要让这首词,给今夜乃至日后京城传颂的佳话再添一笔;甚至写的好不好都不重要了。不过寥寥数载,他从一个庶吉士做到太仆寺少卿,这等升迁的速度已经足以羡煞旁人。
这还不是尽头,他的官还会升,或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升到正三品,那时他便是真正的朝廷大员。功名利禄,美人在旁,都是他的陪衬,他在醉酒间不由得感到飘飘然,选一词牌天下乐,乃与众人同乐,
“红烛高烧春夜暖,玉人娇、正宜看。良宵执手同杯饮,愿长醉、好共缠绵。”
反正他如今不管吟什么诗词都自然有人捧着,旁人都鼓掌,说他情真意切,才貌双全,真是一桩佳话。宾客们争相复诵,穿透重重庭院,传入那间红烛摇曳的洞房。
闻世林在一片恭维声中畅饮,他看着那些谄媚的脸,听着那些重复的词句,心中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意。情蛊已种,婚礼已成,诗词为证,天下皆知。
酒宴持续到深夜,宾客大多已醺然,新郎官更是喝了最多,此时也起身。
“诸位!诸位尽兴!”他朗笑着,对满堂宾客举杯,“春宵一刻值千金,闻某可就少陪了!”
在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和打趣中,他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身后的宴席喧嚣依旧,还有一些醉倒的宾客被搀扶下去。
洞房所在的院落,与外间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这里静得可怕,只有廊下灯笼在风中轻微摇晃的吱呀声,以及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守在外面的贴身侍女和喜婆见他到来,连忙躬身行礼,脸上堆着讨好而暧昧的笑容。
闻世林今天高兴,不在乎多赏她们一些东西,于是随手掏了些小银块过去,她们欢天喜地地捧着,再退到一边去。
室内,龙涎香与酒气混合的暖腻香气扑面而来。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烧正旺,烛泪层层堆叠,将满室映照得一片通红,所有物件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血色。
他的新娘,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端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头顶着华丽的盖头,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他刚进来前,喜婆偷偷说,方才宴席的时候新娘发了脾气,在里头砸东西,也不让人进去;这会他进来,果然是一地狼藉,他的新娘子把合卺酒的酒壶都打碎了,酒液流了一地。
但是那又怎样呢,闻世林让侍女再拿一壶酒来,有的是。
还有比这更让人志得意满的画面吗?闻世林带着醉意一步步走近,他甚至觉得自己能闻到对方身上传来的、与他相同的熏香气息。他好像都快不记得这个人最开始清高的样子了,想要的东西就要获得,走到这一步,他自觉自己无比成功。
“夫人,久等了。”
对方没有回话,只是靠坐在床边,带着很轻微的喘息声。闻世林也无所谓他说不说话,醉眼朦胧地坐在他身边,“你这又是何必?你所坚持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呢?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反而省得你在朝野上到处碰钉子。”
他伸出手,并未去拿放在一旁的玉如意,而是直接去捏住了那方鲜红盖头的一角,像观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揭开盖头。
随即他一怔,没有预想中低垂的眼睫,没有羞怯或麻木的神情。
他看到的是一张苍白至极、却异常平静的脸。
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静静地看着他,那里面没有情蛊应有的迷醉,只是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和一丝近乎慈悲的嘲弄,让闻世林看不懂。
鲜红的血线,正沿着雪白的颈项,蜿蜿蜒蜒地流下,浸入大红礼服的领口,甜白釉的白瓷片像陷入一块棉花一样嵌进那人的咽喉里,闻世林眼神晃了一下,才看清楚这人身上喜服的暗红不是烛光的阴影,全是血。
“边月!”他终于醒酒了,抓着那块瓷片又停下,不敢往外拔,甚至不知道对方现在是死了还是活着,何至于此,“你疯了?!”
对方的身体一离开床板就跟没有支撑的木偶一样栽倒下来,闻世林手足无措地托着,去确认他的呼吸,又被抓住手腕,只是那人已经没什么力气。
边月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笑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嘲笑我吗?”闻世林在惊愕过后只剩下出离的愤怒,这是边月对他的蔑视吗?嘲笑他借助情蛊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还是笑他永远只是一厢情愿?
“闻少卿,合卺酒——若是新娘打碎了东西也莫要怪罪,岁岁平安,只是可要小心了......啊!”
血顺着新娘的身体往下流,滴在地上,在那些喜庆的红色剪纸上,闻世林的手还被抓着,在那块碎瓷片上割得生疼。
“死人了——!”喜婆吓得跌跌撞撞跑出去喊,“新郎官杀人了!”
整个闻府瞬间炸开了锅,侍女们惊慌失措地涌来,前厅尚未散去的宾客们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纷纷朝这边奔来。脚步声、惊呼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片。
“边月!”
边月伏在床边,手捂着自己的咽喉,不住地干呕,闻玉手忙脚乱地在边上给他又是拍背又是倒水,水刚递过去,就被边月一把抓住了手腕。
“我想起来了。”边月喘息着说,“我全都......”
那场婚礼乃是京城数十年未有的大案,太仆寺少卿的男妻当晚死不瞑目,据说那一夜闻府的烛火,火苗是青白色,宾客只记得新郎念的那首天下乐。
红烛高烧春夜寒,玉人僵、不堪看。良宵含瓷同血饮,愿长坠、好共重泉。
这是真正的结局,边月想,自己从未有过未卜先知的能力。只不过一切自他的死结束,又从他的死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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