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三司会审(1 / 1)
闻世林再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是三司会审当天被从狱里拖出来。
他一直想着,此事总有余地,但也没想到真的被硬生生关到了会审。他又想,闻玉这个时候应该很得意吧?但是一直等到今天,闻玉也没有来看过他。
被押往公堂的时候闻世林问狱卒,“闻玉呢?”
现在谁没听过闻玉的名字,狱卒说,“和淮王殿下一起去南方了。”
“什么?”闻世林愣了好一会儿,可是自己还没死。甚至还没判罪。闻玉就这样走了,是确定此案尘埃落定了吗,“他难道不是证人之一?”
狱卒有点烦,“不是你该管的事。”
在公堂上,他看见了边月,但边月并不是主办官员,因此只是作为旁听站在一边。
闻世林觉得有点恍惚,他第一次和边月见面的时候,还是刚考完会试,志得意满,觉得自己前途无量,所以没那么在乎,因为就算边月对他爱搭不理,他们也迟早会成为同僚。
而现在他们都站在公堂,身份却天差地别。边月看向他,眼神里是很明显地厌恶,好像不只是普通的嫉恶如仇。这也是闻世林一直不明白的一点,他到底哪里惹到边月了?
他这几天总是做梦,梦到一些零碎的画面,有他封官以后闻家大摆筵席,还有他和边月......醒来以后握了握自己的手,又空落落的,什么都没有,身下还是发黑的稻草。
他被押到中央跪席,这是公堂的正中间,大堂在他眼中,仿佛无限延伸。天花板高得像要压下来,两侧的廊柱粗壮得像巨人的腿。三司官员坐在高台上,俯视着他。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他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只蝼蚁。
“堂下何人?”
闻世林叹了一口气。他在这个时候已经确认,自己确实难逃一劫。倘若真有人保他,或者上头的人有办法,根本不会拖到现在。
他俯身叩首,“草民闻世林。”
边月心情很复杂地看着他。
其实上一世,他和闻世林第一次见面很和谐。闻世林给他买了那本书,他很感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闻世林是个还不错的人,只是为官似乎太世故了一些。
但他本身家里就是做官的,也没什么稀奇。
人没有底线的时候就会无限趋近于怪物,他觉得闻世林很像志怪神话里的鬼怪,在阳光下是人,时间久了才会蜕下人皮,里面的东西就是靠贪婪的本能蠕动的物体。
这个人的人生太顺利了,家世不算特别显赫,但父亲够狡猾也够贪,又正好独独偏爱他。有钱,有门路,能给他包装成京城的青年才俊,科举一路绿灯,一直到进士封官。
封官后只需要走父亲的老路就好了,站好队当好狗,甚至还有软饭吃,官位也水涨船高。唯一得不到的东西可能就是边月,但不重要,因为他一路走来就没有什么真的拿不到。
他甚至可以堂而皇之的大办婚礼,虽然他曾经受过长公主的青睐,但是他早就算好了,自己和长公主之间并没有任何越界的行为,此事闹大了也是丢皇室的人。更何况他在朝中的地位不轻,也有人保他,长公主说到底也只是个不理政的女人,断不会跟他鱼死网破。
如果说他前世唯一的挫折,大概就只有新婚夜的时候边月自尽了。
边月现在想,或许人间还是有公平可言的,现在穷途末路的人总算变了。
闻世林一直都很冷静,没有承认,也不多说一句,反复地和主审官打太极。但是换了证人就完全不一样了,闻益谦被传唤以后,立刻就将一切全盘托出,连闻世林都感到诧异。
上午提审的证人除了闻家父子,还有徐府的掌事和府中的账房,吕谦,以及钟徽的侄子,最后才是钟徽。这一群人就跟一个解连环的玩具一样,从闻益谦开始,剩下的人全都是一环套一环,你供出我我供出你,钟徽原本并不认罪,在被闻益谦、吕谦以及自己的侄子多方指认以后才终于破防了。
人一破防就顾不得体面,集体破防那就是乱成一锅粥了,立马就开始狗咬狗,混乱之下也就攀扯下来了徐士芳。人都是很自私的,自己都保不住,又凭什么让你自己一个人荣华富贵啊?
闻益谦说完了供词就只是沉默,闻世林最终不得不认。
但他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自己罪不至死,于是在最后一次被问话的时候,只是很顺从的俯首,“草民只是一切按照父亲的意思行事。”
闻益谦并不意外,他老了,跪了这么久已经精神不济了,哪怕被吕谦他们咒骂指责也没有反应,在听到儿子最后的话的时候终于流了一滴浊泪。
对这些人的审问从早晨持续到午时,下午才会传唤徐士芳,中间是三司官员的休息和商议时间。
闻世林有些失神,他们被押解在一处,自然也不会有午饭吃,只是发了会儿呆,看见边月向他走过来。
闻世林看着他,好像在极力地辨认什么,“边修撰。”
边月也看着他,皱着眉,“你真的很令人失望。为什么不管你处在什么境地,不论身在顺境还是逆境,都总能做出最令人恶心的行为呢?”
什么意思,闻世林听不懂,他在边月面前,有过身处顺境的时候?难道不是自从边月和闻玉针对他以后,自己就每况愈下了吗?
“你已经是个一无所有的烂人了,可就连现在,都还要年迈的父亲替你承担恶名。”边月说,“你真是个孬种。”
闻世林愣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自己做得不对,但最让他意外的是边月竟然会这样骂人。或许边月这一辈子都没有这样骂过人。
愣完他突然又笑了,“真是冰清玉洁。边修撰,你当我不知道么?我不知道舞弊乃是重罪,我不知道家里给考官送了钱?人各有志,我便愿意追求这些。你能走近一些么?我想好好看看你。”
边月没后退,当然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看着他,像看路边堆的一袋杂物,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怜悯,“如果你逃过了这一遭,一定前途无量,我现在才想明白这一点。”
“嗯?难不成你是在认可我么?”
“你可以这么认为。”边月说,“你有些小聪明,敢冒险,又毫无原则。最重要的是,足够卑鄙又足够贪婪。如果我需要一条会咬人又容易掌握的狗,也会选择你。”
闻世林看着他,莫名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他总觉得边月看他的表情应该是笑容居多,但仔细回忆一下,边月其实没对他笑过。
边月却没有再多说了,说完就转身,闻世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挣扎起来,“边月!等等,你别走!”
“你认为我很不耻?入朝为官,谁能站着当人?像闻玉那样雌伏人下就是人?像你一样步履维艰就是人?”闻世林想要挣脱狱卒的手去抓他的衣角,却因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感到焦急,“边月!不过是成王败寇,实际上你我又有何不同!”
狱卒将他牢牢摁死在原地,他只能盯着那个身影,然后眼前突然啪得一声展开一面红色洒金的扇面,他抬头,对上一张极夺目的脸,那人的眉形用珍珠粉与青黛细细勾过,眼睑都缀着碎金色;发间戴的是金丝编成的旭日冠,金芒溅射,宝光流转,整个人都被正午的日头镀上一层暖金,头一偏一笑,那些珠宝的光便碎成千万个跃动的太阳。
“没得看咯。”玉京秋笑了笑,“呀,离远一点,别碰到人家的新扇子,你身上很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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