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浑水人（1 / 1）

这时大家才发现，好像真的没有人通知过梅池礼关于这只鸟能与人交流的事。

其实鹦鹉会说人话也不是特别稀罕，但是很显然蓝玉是真的能和人顺畅交流而不是学舌，这就很惊悚了。

兰章也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主要是闻玉压根就没跟他解释，只能说，你就当闻玉是个神仙吧。

鸟说对。

梅池礼就麻了，那还能怎么着？只能接受了。自从有了闻玉以后稀奇古怪的事越来越多了。

他们现在不方便再去官方驿站停靠了，等差不多到地方的时候，就在济宁南门外的一家客栈落脚，外头破布旗子上写的店名是“鲤桥客栈”。看着店不小，但也不算豪华，大堂里已坐了不少人，刀剑挂了满墙。

梅池礼和兰章他们去安置马车和订房，闻玉就跟着明晏山进去，他头一次来这种地方，感觉很像武侠片的取景地，里头的人有跟他们俩一样穿得比较好的，也有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

明晏山带着他坐下，把剑随手往桌上一搁，只要了茶和点心，然后说，“这里半数是赶路商贩、漕卒、船家，另一半是江湖人在此歇脚，多听多看即可，但不要轻易与人口角。”

闻玉说，“我看起来很容易和人吵架吗？”

明晏山没接话，也就是表示自己对此持保留态度。

开什么玩笑，闻玉哼了一声，他会莫名其妙和人吵架吗？再说了好端端的一个客栈，哪有那么多争执。

这儿就没有王府或者京城酒楼里的吃食了，闻玉虽然也不是什么高雅人士，但也喝得出大碗粗茶和那些什么龙井甘露的区别。点心上的就是那种简单的挂了糖的烤糍粑、油炸的面饼还有一小碗酸梅。

好在他也不挑，王爷坐这儿都不挑他还有什么好挑的？

明晏山还怕吃不惯外面的东西，结果发现闻玉还吃得挺香，嘴唇上挂着糍粑的油和糖水，油光水亮的，豪赤豪赤。

省心是省心，就是吃得很豪迈了，明晏山捏了下他的下巴，让他抬头，然后拿了帕子给他擦嘴，“讲究点。”

“你们江湖人不是主打一个豪迈吗？”闻玉说，“不过我以为来这儿会直接喊要一碗酒，一盘酱牛肉什么的......”

“也可以，你想吃的话就点，正好等梅池礼他们过来吃。但酒不能多喝。”

“行啊！”

明晏山叫了店小二来，点了酱牛肉和鱼鲊之类的，还要烫一壶女儿红。闻玉撑着头吃梅子，饶有兴趣地看他点菜，又问，“你以前也吃这些么？”

“有时候是。”明晏山说，“没钱的时候不会这么点，可能拿壶烧刀子，用酱菜配路边店的旋煎羊就够了。”

“旋煎羊是什么？好吃不？”

“香料炖煮的羊肠罢了，晚些带你去找，城里夜晚一般都会有。”

那敢情好，闻玉很高兴，哎，这确实很像旅游啊，至少对他来说，旅游有一半就是为了吃当地小吃什么的，“很接地气啊你，平时在府里倒没见过你这么吃。哎你们这里的烤糍粑，和我家那边的也差不多嘛。”

“这样。”明晏山就笑，感觉自己也是多虑了，闻玉这人确实好养活又好伺候，在王府和皇宫吃玉盘珍馐也是乐呵呵的，到外头吃杂粮米面也是大口大口的，“你们那儿的客栈也卖烤糍粑是么？”

“我一般倒也不去客栈吃这个。”闻玉也笑，“我们那儿冬天冷，就用一种地上的炭盆烤火取暖。上头可以烤东西。我小时候，我娘就把夹炭的长钳子打开一点点，架在盆上，然后上头就可以放糍粑烤。有时候还放橘子，也好吃。”

“直接置在炭钳上，不怕有灰？”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那会儿哪那么多讲究。”闻玉给他比划了一下，“我跟你说，糍粑都算好的，大不了把外面的焦皮剥了，里头还是白白的。

橘子就不一样了，我有次自己烤过头了皮黏在钳子上，那就难剥了，烤完的皮特别薄，又烫得要命，还容易掐烂了，水滴下去一烧，炭盆全是大烟！还要烤鸡蛋，有时候可能会把鸡蛋烤爆炸，炸的时候还没熟，蛋黄蛋清满天乱飞，有一次就正好掉在我棉鞋上......

我的棉鞋都是我娘自己在家做的，那天就拿着笤帚追了我二里地，抽完我才带我去河边洗鞋。”

“从小就这么调皮啊。”明晏山看他说话，不方便吃饼，就给他掰成小块的，好拿，“你娘还会自己做鞋子？洗东西都是去河边么，这么说一直都是住在山村里了？”

闻玉点头。他们家里其实不穷，毕竟都请得起老外教练，跑去城镇里买个房定居还是绰绰有余的，只是自己不愿出去，在城里头不方便，他们的业务也需要自由养蛊的地方。

“其实也很难出山村。我们那儿一片的农村，已经自成体系了。”闻玉指了指自己，“我家这样的，叫‘浑水人’。若是家里从来没碰过蛊的，便是‘清水人’。只要有一个人碰了蛊，整个家族就浑了，‘清水人’都害怕你。所以一般‘浑水人’都是聚居住在一片地方。”

“你们走出去，别人就看得出来是清还是浑？”

“普通的看不出来，但要是相好的就要看了。我们那儿专门有巫婆去给人查浑水，你带一个人过去，巫婆能看到人家祖上五辈有没有浑的，若是清到前五代都干净，那就算作清白，可以带回去结婚，这叫‘清针线’。”

“如此严苛？”明晏山说，但从普通人的角度上来看，似乎也能理解。

闻玉怂肩，“是啊。人就是这样的嘛。其实我娘做鞋，是因为不想去镇上。我爹本来是‘清水’，因为爱上了我娘一个‘浑水’女人，被家里赶出去了，干脆就私奔过来了。临近的镇上都知道我们家的情况，只要是‘清水’，都很讨厌我们的。

我有时候去买个馒头，都会有人非说我是小偷，要打走才行。不过我后来就摸清楚了，哪些店是‘浑水’家开的，他们就都对我挺好。后来我出去读书，就没有这种讲究了，外人不知道这种区别。”

实际上只要不生孩子，也没有什么区别。浑水人也不会随便给人下蛊，而所谓的清水人反而是蛊师最大的客户群体。他们在明面上处处被歧视，可是又总有源源不断的生意可以做。

哪怕他们不接害人的事，只给人查蛊清蛊，都有的是人来，还时常有人求各种危险的蛊术。

人总是喜欢黑白分明地看待事物，好像水清水浊之间一直泾渭分明，实际上江河翻波之间，哪里有什么分界线。

明晏山看了看他，又说，“按照这个说法，我如今也是‘浑水人’了。”

闻玉抬头看着他，嘿嘿一笑，“是啊。害怕吗？”

“不怕。”明晏山捏捏他的脸，“等以后的冬天，在王府弄几个炭盆，给你烤糍粑烤橘子吃，好么？”

“好啊！我还要烤蛋。但是烤炸了不许骂我。”

“谁敢骂你？”

也是，闻玉很嘚瑟地哼哼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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