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烟雨(1 / 1)
兰章睁眼,看见远处昏暗的光下,只有几个睡着的镖师,巡逻的人不从这里过,好像这里只是某个被遗忘的地方。
很奇怪,其实兰章并没有把梅池礼当做什么狗,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谈上弃养,他们之间分明没有那么多关系。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梅池礼确实也离不开他。
他也没想到梅池礼会用这种话来回答,这显然太过越界了,听话,能听到什么地步呢?梅池礼又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兰章?”梅池礼没听到他的回应,感觉心慌,想从后面拉他的手腕。手还没伸出去,兰章却突然翻过身来,摁着梅池礼的肩膀,整个人撑在他身上。
兰章问,“你什么都听吗?”
梅池礼仰躺着看着他,有些愣神,兰章的头发垂在他脸侧,背着光,看不太清楚,似乎仍然还是和平常无异的表情。
“......我什么都听。”
“是吗。”兰章很想说点什么挑衅的话,突然又发现一件很滑稽的事,如果是按照常理来说的那些亲密行为,比如保护、拥抱、承诺,放在他们中间好像都没有什么挑战性。
“你......”梅池礼有点迟疑地开口,但兰章没等他说话,只是手臂动了动,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在一起。对梅池礼来说兰章整个人压在身上也并不重,甚至抱着也不够充实,他很瘦,身上都是皂角和草药的味道。
他们应该是很久没有这么拥抱过了,小时候可能比较多,梅池礼有些心慌,不只是害怕,还有两个人的心脏撞得哐哐响,兰章抬起头,低下头,先是看他的眼睛,然后眼神又向下走。
“等等......”梅池礼再迟钝,也知道这个距离不对了,他和兰章鼻尖相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彼此脸上,兰章的眼神好像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是一时间意识混乱不清,我们这不明不白的算什么,下意识就偏过头,抬起手抵住了兰章的肩,但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推开的动作,“兰章!”
“你看,你知道这不正常。”
梅池礼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这句控诉,而是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脸上。像最细微的雨一样,潮湿又黏腻。
他的世界立刻完全安静了,他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这个人流泪了,应该不是第一次,但上一次已经隔了好多年。梅池礼惊愕地看过去,对上那个人雾蒙蒙的眼睛,他背着光,头发的线条只剩下一圈柔亮的轮廓,紧皱的眉绷成一道淡淡的影,睫毛不断颤,只有眼角的水珠泛出一点光。
他哽咽着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坠下来,“你不是什么都听吗?其实不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梅池礼有些艰涩地问,“你对我......”
“是啊。”兰章说,“可惜我不是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梅池礼有些混沌地想,谁在乎你是不是女人,你就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脑子里突然有很多画面,如今再回过头看,好像每个似乎正常的接触都变得暧昧不清,他们好多个晚上挤在一起睡觉,在流离失所的时候挤在一个破庙里盖着衣服,兰章缩在他身边说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他说好。
他独立在外游历之后又回到那个善堂,有种莫名的近乡情怯之感,并不敢直接走进去,只是先远远地看,看见兰章走出来,两边都跟着几个小孩子,小孩们簇拥着他闹了一会儿,手里抱着东西走了,兰章站在原地对他们挥挥手。
等孩童打闹的声音都跑远了之后,兰章独自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突然和梅池礼的视线对上。梅池礼有点莫名地心虚,低头躲了一下,再抬头却看见兰章对他笑了。
那天并不晴朗,南方潮湿多雨,有一点细雨落下来,兰章转身进去了,梅池礼有点慌张地跟过去,却正好碰上兰章手里拿了伞再走出来,等他跑过来之后撑起来,也没问什么,只说进去换身衣服吧,我去烧水。
那一瞬间梅池礼突然也有点想流泪,他记得走的时候兰章蹙着眉,没有来送,如今却又一切如常,他乘着乌篷船,对着山水发呆。他是西北人,生在黄沙里,却觉得自己家在最温柔的一处江南烟雨中,可那时才突然意识到,江南何处没有雨,四季都有下雨天。
我并不喜欢江南的雨,只是留恋那个沉默着为我撑伞的人。
兰章不想在他面前因此哭泣,没有再说话,也不想再去追问他为什么沉默,只是撑起身,站起来要走。梅池礼一下子对着黑糊糊的夜空和月光,怔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身爬起来,“兰章,别走!”
那人没理他,也没回头,甚至加快了脚步,有些狼狈地拐到船舱的阴影里,但船上并不方便跑,他本来也不擅长跑,梅池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甩也甩不开。
他们急匆匆的脚步惊醒了货舱外躺着的船员,在船员托着油灯照过来之前,梅池礼揽过兰章翻身进了货舱,门一掩,里头只有堆叠的木箱,只有门缝里泄出来一点儿光,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兰章恼了,把他往外面推,“你没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不说话,只是去摸兰章的脸颊,看不清楚,只是手里湿漉漉的,兰章想掰开他的手,他却突然压过来,嘴唇贴上来,他不会接吻,笨拙得像狗啃咬玩具,他高兴兰章没有再推搡他,但又感觉到落在手里的眼泪越来越多了。
“......别哭了,求你了。都是我不好。”梅池礼紧紧贴着他,小声说,“我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生气吗,生气就骂我,打我也行,别哭了。”
“你知道你干什么了吗?”
“我知道。”
“我是个男人,而且我们......”
“我知道,兰章,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给我个机会吧,你教教我,别这么走了。别丢下我。”
今晚真是太累了,兰章想,这是他人生里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夜晚,是最让人痛苦的、最无法理解的一个晚上,他们两个人做的所有事都好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莫名其妙地躲在一个漆黑的船舱里头接吻,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彼此的什么人。
人生苦短,但不管值不值当,大概都没有别的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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