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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立威(1 / 1)

护卫详细问了那管马的驿卒,说是前些天便定下来马匹要供给知府用,加之这几日往来人格外多,偶尔正好没有马匹可换,也并非没有可能。

但严格来说,这也算失职,毕竟资源当然要紧着钦差用。边月并不想以权势压人,谁被压迫都不好受,但有时候拦不住有些人真的是贱,你不压迫他他就非要给人找不痛快。

那驿卒横竖也就是说没有马没有马,看边月一直不说话,便也得意,说到底还是个软骨头,想必是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事,才这般沉默。年纪轻轻的,估计是靠关系上来的。

他们这些地方的小卒也不知道边月要办的具体是什么案,但驿站内的人,看人下菜碟谋点好处是常事。

“边大人,您要是着急赶路,不如自己去买马?”驿卒两个手掌搓了搓,对边月笑出一口黄牙,“边大人,您要是实在着急,不如给下官一点......”

驿丞在边上哎了两声,但又有些发笑,护卫怒火中烧,但边月没发话,他们着急也不能擅自动作。

边月也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觉得他一个这么年轻的人突然得此大任,或许是靠关系,或许是皇帝的弃子,又或许就是单纯皇上看走眼了而已。总之不过如此。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但他并没有别的选择。

他又轻声叹出一口气,“来人。”

护卫一震,“边大人。”

“拿下。”

所有人皆是一愣,但是几名护卫立刻向前,将他们都按住了,那驿卒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被架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这难道是要直接带他去见官?

驿丞此时也有点迟疑,他是料定了边月不会浪费时间去找知府的,这太耽误时间了,但现下看,边月反倒是犟种劲上来了,“边大人,你这是何意,下官也是没有办法......”

边月没说什么,只是看了他一眼,突然抽出了身边护卫腰间挂着的佩刀。

驿丞解释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突然溅上一阵温热,然后是很凄厉地惨叫,刀正卡在驿卒的后脖颈里。

边月这些年没有早年间在田野劳作时那般辛勤,心思又重,确实会觉得自己虚了一些;但是他也并非完全手无缚鸡之力,为了融入这个官场,他要学射箭,学君子六艺,学些皮毛的武术,京城的公子哥从小就当娱乐学的东西,他封官以后才有资格入门接触到。

好在他们乡下来的人本就不娇弱,学起这些东西好歹不算基础差。

但斩首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充分训练才能一刀毙命。他的力道似乎够了,但是还不够熟悉人体的构造,刀便容易卡在骨头上,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平白给人添了痛苦。

玉京秋正要上前,下一刀就落下来了,第二次才终于砍下了头,血还随着未停止的心跳一股一股地喷溅,溅在边月的衣袍上,溅在他的脸上,溅在地上,留下一个巨大的红色扇形,红得镶进地板里。

驿站里的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有人吓得脸色煞白,有旁观的驿卒忍不住呕吐,驿丞像抽掉了骨头一样瘫软在护卫手下又不敢动弹。

边月垂着头,摆了下手,边上的人立刻按他的吩咐,低头跪奉着剑盒。

“此乃皇上御赐信物尚方宝剑,本官所到之处,先斩后奏,皆是便宜之内。”边月转头,半张脸都已被染红了,衣袍下摆都是滴滴答答的,“妨碍本官公务者,格杀勿论。你可明白?”

驿丞已经说不出话来,抖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明白这是边月在让他办事,连滚带爬地爬起来,“下官明白!下官现在就去备马......”

“柴房呢?”

“不,不不,上房,自然是要给边大人腾出上房......”

“你身为驿丞,却纵容下属藐视朝廷,阻挠钦差公务。按律,你也该死。念在你是初犯,饶你一命。但你的驿丞之职,本官会上报朝廷,请求革职查办。”

“是,是,多谢边大人......”

边月张了张嘴,但没有再说出话来,玉京秋突然站过去,“没看到边大人累了?还在这里废话?”

许久没动弹的驿站突然就活了,协调了几个时辰也没个结果的地方突然就腾出了好房间来,玉京秋掰开边月的手指,把刀丢回给护卫,才说自己要同边大人议事,推着他走了。

边月一路都没说话,也就跟着驿卒走,等人都走了,玉京秋从里头关上门,他才突然往下一歪,还没摔着,就往前蹒跚了几步,攀着窗沿便往下跪,止不住地干呕,但呕了许久也没吐出东西来。

他手上脸上都是血,已经凝固了,黏糊糊的,衣袍也是红的,已经浸透了,空气里全都是浓重的血腥味。玉京秋给他端来了水,就放在他跟前,看他不吐了,才蹲下来,慢慢抓过来他一只手腕,慢条斯理地给他洗手。

边月愣愣的,眼眶也红红的,手被帕子擦拭的时候还剧烈地抖着,半晌才说,“我杀人了。”

“嗯。”玉京秋用手帕一点一点擦过他指间,“你杀人了。但你没做错。”

“......其实他罪不至死。”边月说话有些顿,“杀也该杀那个驿丞。但是我不能......”

“你做得没错。驿丞大多在当地都扎根了,虽说品级小,但与地方官员、士绅、商贾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不杀他是对的。

皇上给你先斩后奏之权,让你杀官员,是让你杀他想杀的眼中钉,不是真给你撑腰。现在多的是人等着你犯错,若是你杀了这个驿丞被地方官员上书弹劾,皇上也会对你失望。”

边月当然知道,所以他才对那个驿卒动手,一个小卒,甚至都不是正式官员,死了也不会被官府在意。可以立威,可以威慑,但又不会起政治风波。他也知道玉京秋会这么说。

玉京秋缓缓地说,“你清楚,此番不动手,往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挑衅和阻拦。你甚至连济宁都到不了。这是你第一次杀人,但不会是最后一次。不过,之后的就不必你亲自动手了。”

边月也知道,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再听一遍,好像一次一次的权衡利弊,找到无数个理由就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砍下一个人的头。他可以说自己是为了救更多人,为了百姓的福祉,为了治理漕运功在千秋......但仍然改变不了事实。

他杀了一个人,不是因为那人该死,而是因为那人合适。

“一条人命......”边月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他的手依然抖着,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手杀掉一个人,甚至是出于利弊而非出于正义,甚至是他自己的选择。

“人命从来都不值钱。喏,换只手。”玉京秋拉拉他另一只手腕边的袖子,“你还在种田的时候,官府把你当人么?在皇上面前,我们算是人么?他可以因为冒犯你被处死,你也可以因为对皇上说了一句错话被诛九族。

你看我,我是‘贱籍’,就是命最廉价的那一类人,狗路过都能啐一口。有人努力一辈子都没法活得像个人,有人天生就是人上人,含着金钥匙......还有人狗仗人势,只会狗吠,却把自己当人。

这都不公平,可这世道何曾有过公平可言。走入俗世并非你的错,是凡尘本就容不下太干净的人。若是真过不去,就少想那些确凿的对错,多想想如何做才对得起一条命吧。你不要动,我去换盆水,等会儿给你擦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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