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直线(1 / 2)
封水不能立刻就封,需要统筹安排,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阮平江答应这个条件,确实也冒了很大的风险,但现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闻玉仔细说了情况,这蛊虫倒是不会人传人,都是从水里找人的。一直待在船上的倒还安全些,但在码头工作讨生活,难免有人要下水,下水就可能出问题。
也不能说有蛊,他们商量了一番,对外就说查出来水里有害虫,南方水乡里,这也是常有的事。严格来说也没什么问题,蛊虫和虫就差一个字,但性质就差了很多。
最好是把频繁下水的人、已有身体不适症状的人都统一管理检查一下。这也是个不小的工程,闻玉回来了之后就和兰章往药房里钻,配药是个麻烦事,而且对付蛊虫也不能光用草药,有时候画个纸马烧点东西之类的,也不能叫人看到。
明晏山晚些的时候,和阮平江说完,便坐在院子里。他如今大半天见不到闻玉心里就不大安定,但好歹知道闻玉已经回来了,这会儿是忙正事,也就不去打扰了。
他点了盏灯,在廊下看卷宗,案几上压着几页写了水路图的纸,也在脑子里整理一下如今的情况。但没出来一会儿,外头便有个人影,他再抬头,看见阮湛川站在院门外,直愣愣的,也没往里走。
明晏山抬眉,“做什么?”
阮湛川在院门口站定,拱手,“燕叔。晚辈阮湛川特来赔罪。”
明晏山放下手里的东西,抬头看他,阮湛川站得笔直,依然是拱手的姿势,继续说,“前些日子,在背后说您,又在码头上纵着人对您出言不逊,未曾阻止。这两件事皆是我的错,今日来认。”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句话要说清楚。”
明晏山:"说。"
"我对朝廷的看法仍然不变。"阮湛川抬起眼,“漕运的事,盘剥的事,那些死在水里的人,都是真的。那些话我说过便不会收回。但您的事是我说错了。
我不知道您当年回朝廷是为了什么,说您是为了荣华富贵,我没多想过边关的事,也不知道您弟弟的事,是我自己眼窄,骂人骂错了。”
明晏山看了他片刻,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问,“你今年几岁?”
“二十。”
明晏山在心里算了算,自己今年夏天就三十了。闻玉也就二十三四。阮平江四十多了,他和阮平江称兄道弟不觉得有问题,但现下被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叫叔,怎么想都觉得怪异。
阮湛川也拿不准现在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晏山突然不说话了,是原谅还是没原谅,还是说心里仍有气。不过该说的话他都说完了,再多的话也没有了。
明晏山想了想,但也没想出更好的叫法,在这里叫王爷是不可能,总不可能让别人叫自己大侠吧,最后也就罢了,只是微微颔首,“坐吧。”
阮湛川顿了下,不知为何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但还是点头,然后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了。
明晏山:“......你爹打的?”
“是。应该的。”
“你爹知道你来?”
“不知道。”
“嗯。”明晏山又垂眸去翻书页,“日后别跟闻玉打架。他身体没养好,脾气又直,若有不长眼的人招惹他,你拦一拦。”
阮湛川没想到把他叫过来就为了说这么句话。其实他也不懂他们之间的事,都说皇家人的谈情说爱全是交易,但闻玉身体没好也非要揍他,就只是因为明晏山挨骂了;明晏山不提别的就只交代一句,只提了闻玉。
他来之前想过,对方可能会训他,可能会摆架子,可能借机说几句重话,再不济也是劝告教育,但没想到如此平淡,仿佛此人与这事毫不相关,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诡异的不安了。
“......您没生气吗?”
“没有。人挨骂很正常。”
“但我骂错了。”
"骂错的也不少。"明晏山头也不抬,“我在朝廷里,老臣骂我草莽;在江湖上,侠客骂我媚上。两头都骂,就说明我没全偏哪边,挺好的。”
阮湛川听完,低下头,没有说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闻公子说,您当年在边关打仗。”
他知道之前北方边境打仗的事,但是这类消息在民间通常传递得非常非常慢,更何况是镇江这种离战场和京城都非常远的地方。经常是战争都彻底结束好几个月,这边才有一点“听说要打仗”的消息。
他也听说了是胜仗,但打了很久。况且战报这种消息,基本只有朝廷内部的人知道确切情况,官府通告给百姓的话百分之八十都是编造的。败仗也是胜仗,什么消息都一样,民间管控得很厉害,逐渐也没有什么人当一回事,离得太远了,再大的战役都是一小段时间里茶余饭后的闲谈。
明晏山说,“是。”
“......打赢了吗?”
“赢了。”
阮湛川用指节扣了扣膝盖,又问,“那为什么还是回去了?您现在也不是武将吧。”
“不是,兵符还给皇上了。也不是输赢的问题。”兴许是闻玉不在,明晏山本来就在等人回来,打发时间也就多说两句,“边关的兵,要吃饭要穿甲,要有人补给,总要有人在朝廷里压着。你爹在这里守了那么多年,和多少人周旋过,你应当也知道一些。”
阮湛川低着头,“不会后悔吗?”
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僭越,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问出来了就收不回去,只能等着。明晏山倒是没有不高兴,只是想了想,“尚未。我姓明,其实没得选,后悔也没意义。”
明晏山看得出来这小子对他的回答不是很满意,可能是因为和对方想象的各种大义、各种矛盾纠缠、豪情壮志都相去甚远,但就是这样,人生走一步算一步,走过的路总是撤不回的。
“朝廷里真的有好官么。”阮湛川问,“今日来的那个钦差算是一个吗?”
“没有什么好或坏,他总会做你们认为坏的事情。”
阮湛川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在朝廷里做事,不可能只得罪坏人。有时候得罪好人,有时候让百姓吃亏,有时候让自己人受委屈,皆是常事。你觉得这样的人是好官还是坏官?”
“那......要是好官也做坏事,跟坏官做坏事,有什么区别?”
明晏山倒是露出了一点儿笑意,很意味不明,但也没什么恶意,“人各有志,也身不由己。人生在世,但求无愧于心。”
阮湛川有点茫然。
他从小到大,对很多看法都是一条直线,朝廷是坏的,是吃人的,是一群不用在河里讨生活的人坐在高处制定规则、压榨下头的人。他爹跟他说的是,跟朝廷周旋,但不要信朝廷;侠客们说的是,江湖自有江湖的道义,不必跟那群人同流合污。
但世间事的直线是很少的,什么事都是复杂的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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