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身家(1 / 1)
出了御书房,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宫墙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地上,拉出两道长影。
边月一时无话,他拿不准玉京秋现在的反应是什么意思,这是回京之后他们第一次见面,一直到现在,除了方才谢恩的时候,玉京秋全程一个字都没说。
直到走出宫门,要上马车,玉京秋才突然开口,“你的车先打发回去吧,跟我走。”
边月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他的,跟他上了马车。
跟边月猜的差不多,玉京秋应该是带他回去自己住的地方。
玉京秋的私宅在城东,和他名下那几处产业基本都不在同一个方向,马车行了约莫一刻钟,在一条安静的街巷前停下。这里没有任何招牌,门口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一扇普普通通的朱漆大门,看上去和周围的宅子并没有什么分别。
边月很意外,从外表来看,这里其实已经是富人住的地方;但是相对玉京秋这个人来说,这个门面就称得上平庸。
不过走进去之后,看得出里面还是非常讲究的。院子里候着的人不多,见了玉京秋只是安静地行礼,没有多话。
玉京秋把边月领进正厅,道,“你等我一下。”
边月就坐下,打量了一番,倒是没有他那个酒楼那般富丽堂皇,但同样精致,至少很多东西边月看一眼就知道自己可能再当好几年官都不舍得买。不过,还是有些生活气息的,应该是平时真的住这里。
等了有一会儿,脚步声从里间传来,边月看见玉京秋抱着一个不小的木匣子走出来,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那匣子颇有分量,往下一搁,落下一声闷响。
边月等他打开了,就站起来往里看,“这是什么?”
玉京秋抿唇,伸手取出最上面的一份,手指摩挲了一下封皮,轻声道,“房契。”
“这是城东这处宅子的,红契白契都在。”他把那份契书放到一边,又取出下面的,“京城内还有其他宅邸,也在这。这几份是城西的铺面,共四处,当年买下的时候地价不高,如今涨了不少。这是现下正在经营的,税契都全......”
边月怔愣了片刻,没有答话。
玉京秋继续往下翻,手指却不再稳了,带着纸页也有点抖,“这是鱼鳞图册的副本,名下的田产都在这里头,京郊三处,另有江南两处庄子......这份是银票,存在瑞丰钱庄,另有几家票号也各有存银,折子都在里头......”
他一份一份取出来,清点,放好,边月就站在桌边,看着他,看着他把那些文书一份一份摆在桌上,看着他的手指摩挲过每一份契纸,看着他低着头,埋头处理那些身家积蓄。
这些东西从什么时候开始攒的,边月也不知道,他有点迷茫地看着,直到有一滴一滴的湿痕落在那人手中的纸页上。
边月叫了他一声,“玉京秋。”
玉京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继续往下翻,“还有几份,等我清点完——”
“......玉京秋。”边月声音更轻地喊了一声,试探地伸出手,指尖去碰他的脸颊。
玉京秋慢慢抬起眼,边月看见他眼睛蒙着一层水光,光润了一圈,才随着眨眼掉下来,像三月残雪里忽然拱出的一星草芽,玉京秋没有擦,也没有笑,表情空得像一张白纸,可能他自己都不清楚眼睛里流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从来不盼任何东西,不盼任何自己争不到的东西,他最怕最怕愿望触手可及的那一刻,就连听圣旨的时候都逼自己等一个“但是”等一个“然而”,等一个“念其出身,赐银千两,另择良配”,不敢想另外一种截然相反的可能。
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贱籍之人,入了心上人的眼,能得一场露水情缘,已是天大的造化。
玉京秋从未觉得自己真的卑贱,从未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但人世无情,不是他看重自己,自己就真能脱离世俗。怎样的侮辱和蔑视他都早就经历过了,能让那些文人气节的人耻辱自尽的事在他的成长经历中能装满好几箩筐,他早就知道这个社会是如何运作、又如何评判的。
怎敢奢望,怎敢奢望。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书,轻声道,“我知道你不是为了这些。”
“我知道。”玉京秋又重复了一遍,“你不贪图这些。”
“......但这些是我有的东西。是我这辈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东西。”
边月手悬着,一时间所有话都哽在喉头,玉京秋轻轻握住他那只手。
“我想不到别的。我没有功名,没有官职,没有家世,没有江湖上万种伟名传说,没有任何可以拿出来放在你面前的东西。”
“就只有这些,边月。都给你。”
边月手忙脚乱,想要抹掉他的眼泪,但抹掉一点儿,又有水珠落下来掉在他手指上,原来人的眼泪能这么烫,这么烫。
这么久以来,边月一直都是个很迟钝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知道什么算是喜欢什么算是爱上,他只知道玉京秋待他的心意很珍贵,他想要回报这份心意。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确定自己是爱这个人的,爱人的眼泪明明是世间最柔软的东西,落下来却如同刀子在心口凌迟一般。他总想从玉京秋完美无缺的笑容里找到一丝端倪,如今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他面前,茫然地,毫无防备地,如同最初的孩子一般看着他,肩膀抖得那么厉害,却没有声音。
在那么多个长夜里,玉京秋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对他们两个人的未来缄默不言。
可是为什么呢,边月觉得他很好,他这么好看,多才多艺,武功也高,没有比自己大多少,却比自己更会说话,更会赚钱,更懂这世上所有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边月索性把那盒子放到一旁,绕过桌子,直接抱住他,玉京秋比他要高,他没法把对方全都揽到怀里,玉京秋手悬了悬,整个人像一尊忽然冻住的雕像。
“别哭了......”边月实在不会哄人,只能牢牢抱着他,声音闷闷的,自己也鼻子发酸,“别哭了,我在这呢。”
过了很久,玉京秋的手才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来,环住他的背,先是轻轻地,然后一点一点收紧,整个人靠下来,把头埋在他肩上。
边月腾出一只手,有点笨拙地拍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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