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朝会(1 / 2)
天还未大亮,宫门已开。
钟鼓声自重檐深处层层传出,穿过甬道,压在晨雾之上。百官自午门入,按品秩鱼贯而行,今日是常朝,然而越近时辰,越能觉出气氛不同。许多人都听见风声了,三司连日会审,镇江一案已不再只是地方上的乱局,昨夜又有人连夜递帖奔走,显见是要出大事。
明晏山立在宗室亲王应立之处,神情淡淡,像与往常无异。他今日没有开口的意思,主要是来盯一下场合。
闻玉在偏殿候传,若朝中问及镇江巫蛊之事,再传闻玉入殿备对。
王宏朗领他在侧殿等候时,笑了笑,低声说,“今日早朝怕是不太平。”
闻玉也笑,“过去了就太平了。”
“王妃说得是。”
闻玉没接话,自从明景桓那一句皇嫂叫出来之后,王公公也管他叫王妃了。你们真的蛮随性的。
殿门大开,百官入班,刘瑾照例侍立御前,一身内臣冠服,面容恭谨,手中捧着今日的章奏,他扫了一眼明晏山,后者自然看到了,但是也没搭理他。
朝仪毕,有几件寻常政务先行奏过,无非边地秋粮、工部修堤、礼部备婚期诸事,众臣一一回话,殿内气氛看似平静。直到片刻后,有人出班,俯身叩首,“臣刑部侍郎李崇文,有本奏。”
明景桓,“讲。”
“镇江禚氏私蓄部曲、借巫蛊惑众、勾连地方官吏,兼涉漕粮亏空、军械流入民间诸事,钦差边月奉旨会同三司审理,至今已有月余。臣等反覆勘验人证、物证、账册、驿传文书、供词互校,现已查得脉络大略分明。此案牵连不止一郡一地,亦不止禚氏一门。臣请陛下敕令,彻查涉案朝臣,不得因其位重而缓,不得因其势盛而止。”
殿中一时寂静,明景桓问,“刑部所言,凭何而定?”
“回皇上,镇江所获书信、暗账、军械来源、私兵口粮、漕运出入数目,已由三司分别核验。
郑谦等涉案人犯,前后供词虽有参差,然大体相合;禚氏内部往来文书,亦足以证明其与外朝官员有所勾连。更有若干奏报、驿递消息,外泄之速,不合常理。若非朝中有人接应,不至于此。”
“臣附议!”立刻有人站出来,“三司会同审理,至今所据,绝非单凭口供。漕运账册前后缺漏处,与户部所存副本多有不合;镇江所获兵械,部分制式并非民间可得;私兵名册所记月饷更是问题重大。若止于地方首恶,则诸多关键皆无从解释。臣请穷治其源。”
这一下,朝臣之间终于有了隐隐骚动。有人垂着头,有人飞快抬眼去看顾书桐,也有人悄悄瞥了瞥御前的刘瑾。
顾书桐列在朝班之中,脸色已沉了下去,却还稳稳站着,未曾失仪。
片刻后,顾书桐身后有人缓缓说,“臣以为,此案诚然重大,然愈重大,愈当慎之又慎。地方审讯多在仓促之中,郑谦等人又皆系重犯,供词未必尽可信。至于账册出入,漕运旧弊盘根错节,向来非一朝一夕之患,若据此便牵连朝臣,恐有失之过急之虞。”
他顿了顿,“边大人年轻锐进,此番持节南下,手段果决,固然可称勤勉;可案涉者众,人心畏威,未必人人敢尽言。臣恐此中或有偏听、或有过断,还望陛下三思。”
殿中有几人随之应和,“何大人所言有理”,“事关重大,不可仓促”,又立刻有人反驳回去,隐隐有大吵的趋势,明景桓闭了下眼,又开始了。
边月闻声,出班叩首,“臣有奏。”
明景桓摆手,“讲。”
边月垂首道,“臣奉旨南下,不敢以私意断人,不敢以臆测害人。镇江所奏者,证据俱在三司案卷之中,诸臣若疑,可尽取而观。臣自始至终所言,皆有书证、人证、物证相互印合。若其中有一字失实,一证伪造,臣愿与涉案人同罪。”
“至于人心畏威,不敢尽言。臣所审者,不止一人一地,不止禚氏家人,不止郑谦党羽。
口供可疑,故须以账册校之;账册可疑,故须以驿传、军械、银流再校之。正因臣恐偏听,才将案卷尽交三司,不敢自专。如今刑部、大理寺既已复核,何来臣一人过断之说?”
先前说边月的那人面色微变,还待再言,却被一道声音截住。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周廷肃,附议李、卢二位大人之奏!朝廷设钦差、设三法司、设御史台,本为纠奸、雪冤、肃纪。今案有其人、有其证、有其脉络,反以‘牵连太广’为由请缓,臣不知所缓者是王法,还是人情。
若涉案者只是地方小吏,诸公还会说‘不可过急’么?不知将朝廷法度视为何物!”
“周大人何必说这么重的话?臣并非欲为谁开脱,只是镇江一案中所谓巫蛊、蛊术,多涉乡野怪谈。若将此等怪力乱神之说一并入案,恐失朝廷体统,也易使外人讥议。臣以为,禚氏若有私兵、贪墨,自可按律查办;至于蛊术之说,未必不可存疑。”
嗓门大得不行,自从不让他们早朝动手之后一个个嗓门就越来越大,明景桓揉了揉眉间,“传闻玉。”
闻玉很乖巧地来了。正好刚吃完。
“方才有人言,镇江所涉巫蛊,多是乡野怪谈,不足为凭。你久识其术,便告诉诸卿,镇江所查,究竟是神鬼之说,还是借此行凶乱政。”
“回皇上,所谓蛊术,民间说法甚多,真假混杂。然镇江所涉,并非无凭无据的传言。禚氏一系借蛊毒、药毒、禁忌仪式控制人心、灭口胁迫,皆可验,皆可对。”
明景桓嗯了一声,等下面继续吵,吵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挪了视线,看向御座侧旁一直侍立不语的刘瑾。
刘瑾心头一沉,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忙躬身道,“奴才在。”
“镇江密折、三司勘问进展、钦差沿途奏报,皆属机密。朕却听说,顾家总能早一步得知消息,连边月交了什么卷、问了哪些人,外头都有人说得头头是道。司礼监经手文书,朕问你,这些消息,是怎么出去的?”
刘瑾扑通一声跪下,“奴才失察!”
“失察?”明景桓对他这个用词很不满意,
“你掌司礼监秉笔,近侍朕躬,密折、章奏、批红、传递,多经你手。顾书桐一党能知外头审案之详,若不是你失察,便是你纵容;若不是你纵容,便是你通同。你自己选一个,给朕听听。”
刘瑾伏在地上,背脊都绷紧了,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辗转多番,终究还是救不了这局势,如今怕是......
顾书桐脸色煞白,额上冷汗已下来了。
“好了。李卿的折子,朕已看过。侍郎顾书桐,涉镇江禚氏、漕粮亏空、私兵军械流转诸案,即日起停职,下诏狱,交三司会审。其家中书信、账册、往来文契,着即查抄,不得延误。”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经手机密文书,致消息外泄,着摘去秉笔之权,收押内廷,听候勘问。司礼监印务,暂由旁人署理。”明景桓看向他,“若只是失察,公公便当是休沐吧,操劳多年,该歇歇了。”
“镇江禚氏余党,并涉案诸臣,仍由三司会同严审,不得因其亲贵而稍减。边月前奏,淮王调兵护卫一事,系因乱制宜,护国平祸,有功无罪,不得再议。”
先前顾家一脉的何维清等人面如土色,再不敢言。顾书桐伏在地上,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一句也没说出来。
明景桓抬眼,看着阶下众臣,“诸卿还有何奏?”
无人出声。
片刻后,明景桓满意点头,“拿下。”
殿门外甲士应声入内,靴声沉重,回荡在金砖之上。顾书桐被押起时,双腿几乎发软;刘瑾被内侍与侍卫一并带走,始终低着头,未再看御座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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