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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秋月(1)(1 / 1)

初春的天亮得比冬日早些,窗纸上已透出一层很淡的灰白。京郊这处小院背风,夜里还留着寒气,晨起时被窝外头总有些凉。边月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半边,被褥却仍是温的,显然人刚起不久。

他披衣坐起,听见外头院子里有极轻的动静,大概是鸡翅扑棱了两下,夹着有人压低了音说话的声音。边月坐着醒了下神,套上外袍出去,一推门,先看见玉京秋站在廊下。

他今日穿得很素,青灰色的夹袍,外头只罩了件薄些的褙子,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晨气里还有薄寒,他鼻尖都泛着一点浅红,手里却稳稳提着一只小木桶,正往院角的鸡食盆里倒东西。

这个场面其实挺玄幻,每次边月看到都会觉得很诡异。玉京秋在跟边月在一起前,完全没有接触过任何农活,哪怕是在外逃亡四处游历的日子里,他也是卷了家里的钱才走人的,日子过得也不差。

顶多出门在外偶尔自己干点活。他的苦主要是练功累、讨好那些形形色色的人很累,但不可否认,他这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堪称为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都能喂鸡了。

鸡围在他脚边啄食,他微微侧身避了避,其中有一只毛色花杂的母鸡扑腾着翅膀挤过来,玉京秋立马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刁蛮,这是玉京秋对这些玩意儿唯一能做出的评价。鸡比人还厉害。

好在他学东西快,也不缺力气,他们练武的人不怕干活,只是他怕脏而已,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边月的父母等冬日才差不多过来,玉京秋刚跟着回去的时候,三个人彼此都很尴尬,主要是边月的家人也没想到这个“儿媳”是这么个人......很漂亮,但看着就知道很精明。

怕这人欺负边月,也怕自家招待不好。边月信里写了,这人办事厉害,也很有钱。这也不只是怕边月受委屈,最重要的是,若是婚事黄了,皇上要怪罪的。

不过......后来倒是发现这人竟然挺好相处。不是那种仗着有钱有势就叫人不敢近的样子,也不是轻浮妖气的脾性,反倒太周到了,周到得让人常常不知道该如何待他才好。

玉京秋留在这里过了个年,逐渐也有些习惯了。院里的泥,灶房里的烟,鸡鸭扑腾时带起的细碎羽毛,晒在绳上的旧布衣裳,乃至洗漱时冰凉的井水,都和他从前惯常过的日子离得太远,又是边月最习惯的日子。

灶房里摆好了粥、一碟腌萝卜、一盘昨夜剩的炖肉,还有刚出锅的杂面馒头。边月洗漱回来坐下时,边父也从外头进来了,鞋底还沾着点湿泥。

四个人围着吃饭,玉京秋吃东西精细,但偶尔这么过一过,其实还挺新鲜。况且这种乡下家里自己腌的菜,城里还真是吃不到。

边父坐在桌边,慢吞吞掰着饼,像是想起什么,忽然开口道,“你们婚期不是定在开春后么?也没多少日子了。”

边月点头,“已经在看日子,若无意外,应当就在二月里。”

“二月好。”边母接话,“不冷不热,办事也利索。再晚些,地里要忙了,你爹可走不开。”

边父哼了一声,“说得像你走得开似的。”

边母白了他一眼,也不理,只转头看向玉京秋,认真盘算起来,“皇上赐婚,礼数上更不能出错。你们城里头怎么讲究我不懂,可下聘总归是大事。聘礼是从月伢子城里府里送,还是另从别处走?到时候迎人又是从哪边迎?”

玉京秋便先放下了筷子,想了想,“这些伯母不必操心。送去我那府里就是,我到时候候着,不会误事的。”

“送去府里自然是行......”她看了看玉京秋,语气放得更缓了些,“只是这等大事,总不能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你家里可有哪位长辈在京中?下聘那日,总得有个人出来照应着。若不在京里,提前递个信回去,时间上来不来得及?”

边月手顿了一下,他是说过玉京秋父母不在的事,但这人家里情况特殊,就没细说,还真没想到这一出......一般来说总有人操持,叔伯舅父大姨大姑总要来的。

边月刚想开口,就听玉京秋在一旁轻飘飘地说,“递信倒不必,家里没有人了,就我一个。”

屋子里稍微安静了一下,过了会儿边母先哦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只说,“那倒省得折腾了。”

玉京秋笑道,“是,省事不少。”

边母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给他碗里夹了一块饼,语气和平时也没太大分别,“那下聘那日的礼数,你也别自己一个人瞎张罗。有什么该站哪儿、该怎么接的,回头叫边月先同你说清楚。真有拿不准的,我和他爹过去一趟也就是了。”

玉京秋抬起头,稍微有些意外。

边母没看他,只低头拨了拨自己碗里的粥,“成婚不是小事,总不能叫你一个人立在那儿。”

“嗯。”玉京秋垂眸,“都听伯母的。”

边月在底下揪了下他的衣服,玉京秋略微抬了下眉,也没说什么。

其实对于玉京秋来说也不是什么提不得的事,但自然也不会有人往下问。

年也过完了,休沐也结束了,边月得回詹事府了,玉京秋那边事情也压着,今天就要回城里去。院门外的土路还带着潮气,昨夜那点薄霜化了,泥不算深,只是车辙里有些湿。边父已经把马安抚好,转头见他们出来,便道,“趁早走,进城赶在午前,路上还能松快些。”

边月应了一声,把手里的包袱先放进车里,回身时正见玉京秋站在一旁,手里还提着边母硬塞给他的那只食篮。晨风吹得他鬓边一点碎发轻轻晃了晃,斗篷下摆擦过车辕,沾了一点灰,他自己像是没留意,只低头看着脚下,免得踩到泥里去。

回去还得换身衣服再去店里,玉京秋正算着,婚事现在要好好备着了,妆奁的单子他倒是早就拟好了,回去还得核一番......他想着,东西放好了,又先扶着边月上了马车。

两个长辈在后头看着,没说话,说来也怪,瞧着......这儿媳倒也不像儿媳......但确实是自家孩子娶来的......应该没哪里有问题吧。

边月习惯性上车后,又探出头往后看,玉京秋跟着他回头,看见边母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一点水,像是刚从灶间追出来;边父站在旁边,背着手,神色仍旧和平时一样。

玉京秋看了片刻,坐回去,“你先前进京赶考,他们是不是就这么送你?”

“是啊。”边月说,“不过好在现在离得很近了。”

玉京秋嗯了一声,用袖子挡着打了个哈欠,往他身上歪,起得太早,想打瞌睡,又说,“好在你爹娘没有细问我家人的事。”

边月心里一紧,正要说些什么话安慰,玉京秋又飘出来一句,“细节不好编呐。总不能说是我杀光了吧,我这才从良呢。”

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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