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你成年了(1 / 2)
哭声一开始很大。
断断续续,像伤心人对故人的寒暄。火热的心也逐渐熄灭,被雨淋洒着,变成了失兴的逃亡。乐星回硬邦邦地跪着,全然感觉不到疼痛。他身上还有护具,护臂、护膝、护腕,这算什么?
他能把自己武装到牙齿,密不透风又跑步带风。然而现实不给他限定奖励,反而通过3次训练赛通知了他奇形怪状的社会法则。乐星回的胸口好疼,快被失望撑破。他又没法子给胸口打上布丁,只能哭成一个烂大街的小孩儿。
他甚至想要请假,干脆让学校辞退他。哦,不对,是劝退?那也不对,他不能没有学上。乐星回的头深深低着,看着两腿中间的橡胶场地,眼泪滴滴落落,毫无美感。他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世界都是假的,说不定自己上了大学都是一场幻觉。
等到他努力一睁眼,其实高考刚刚结束吧?
对,肯定是!乐星回回忆那天,北京的天蓝成了果冻,一碰就晃。白云像果冻上的奶泡,触手可及。他攥着透明的准考袋,里面是学校发的标准文具,准考证压在最后面,铃声一响他们就自由了。同班同学的笑声弹到他脸上,又被弹回去,乐星回像立即去喝可乐、酸梅汤、青梅汁,像要吃泡泡糖。他的零花钱攒够了,这回是一个丰富多彩的夏天,过了夏季,9月1日之后,他就是一个成熟的大学生。
昂首阔步走在北体校园中,和全国冠军同行。大家夸他“真棒啊真棒啊”,乐星回笑着挠挠脑袋,说“还可以还可以”。
乐星回用力地挤了一下眼睛,试图搭上这一班时间倒流的末班车。可惜他睁开眼睛之后,自己还留在原地。他最轻松愉快的暑假已经结束。
吸了一下鼻子之后,乐星回哆哆嗦嗦地问:“陶最,我不想理你了。”
“那就不理吧。”陶最蹲下来,一只手摸着他哆哆嗦嗦的后颈。手环一直红着,体温一直超标。陶最蹲下后就没有起来,队服外套上是晒太阳的气味,还有一股子成天训练染上的尘土味。他的湿润卷走了乐星回的干燥,乐星回哭成石破天惊,他又给他冲刷得一干二净。
“乐星回。”陶最叫他。
乐星回还在哭,呜呜地回应他。“干嘛?”
“欢迎你来到成年人的世界。”陶最的语气并不冰冷,手指穿过乐星回湿透的发根,到耳朵上。风吹进场馆里,在绿色场地上画圈圈,陶最的指尖也绕着乐星回天生的耳朵小孔画圈圈。
“小美人鱼。”陶最和风一起逗他。
“你讨厌。”乐星回气得又是一阵哆嗦,但又气不了太久。他一出生就体弱多病,为了这个耳前瘘管更是动了手术。住院的时候陶最在他床边讲故事,告诉他“只有小美人鱼才有这个小孔”,乐星回眨眨眼睛问“真的吗”,陶最严谨地拿了百科全书,说“这就是小美人鱼没进化好的标志”。
做完手术,乐星回疼得半张脸肿起来,嘎吱嘎吱嚼着陶最给他买的小冰块儿,还在问关于小美人鱼的故事。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吗?”乐星回又对上了现实的信号。
“对啊,就是这样,成年人就是要学会失去,接受失去,成年就是不断失去。”陶最说得合情合理,“你染头发,换手机,买新衣服,上大学,这都不叫成年。喝了长岛冰茶,在街上见义勇为,这也不是成年。戴耳钉和戴脐钉也不算成年。”
“那什么叫成年?我自己出去租房子住吗?和你一样?”乐星回瘪了瘪嘴。上次说的大话太大,赢球之后才能去出租屋,这会儿也去不了。
“租房子住和成年更是没关系。你现在就叫成年了。你得自己一个人面对解决不了的问题,知道现实的残酷,了解不是每件事都能按照自己的意志运行。世界不是围着你乐星回一个人转圈。”陶最特意停顿了一次。乐星回瞪向他,他又笑着说:但是你也不用灰心,因为世界不围着任何一个人转圈,世界根本不管人类。”
乐星回听得半知半解,明明自己还有几个月生日,可陶最居然承认自己成年了?他以前一直把自己当幼稚小不懂,现在这么大方?
哭得眼泪哗啦,球场还是只有他们。乐星回突然间站起来,很过分地说:“你去拿球。”
“干什么?”陶最明知故问。
“你别管,你去给我拿球。”乐星回使唤他,而且没那么久的耐心似的,毫不客气地催促他。球是陶最收的,一整筐,推出来像一辆车。把车往练习场推的时候,他又撞上了折返的穆罗。
穆罗的脑袋上有一只绿色的青虫:“快快快!帮我拿下来!拿下来!”
“谁弄的?”陶最把胖乎乎的软体昆虫揪下来。穆罗悲愤交加:“薛礼!他总是不把我当教练……你拿球干什么?还要训练?”
陶最摇了摇头,却说:“麻烦小穆教练跟我来一趟,帮帮忙吧。”
帮忙?帮什么忙?穆罗抱着训练日程,跟着救他脱困的陶最回到方才的场地,乐星回的包丢在场外,一个人面向场地,斜长的影子足足有两米半。他们过来之后,乐星回也不吭声,陶最将球车拉到端线外,扔给穆罗一个v300:“帮我发球。”
“发球?我……我不会发球啊!”穆罗慌张万分,他连垫球都不会,更别说大力跳发。这些体育生是故意为难他?
“不是发球,扔给我就行。”陶最改了一下语言系统。
可穆罗还是没把握:“那我扔多高?是扔你胸口还是头顶?扔左边还是右边?”
“扔给我就行,你随意。”陶最站到了2号位。场上的一传球可说不定在哪儿,但二传手什么都得接。
有他这句话,穆罗放心了许多,大不了就是扔歪嘛。他用尽全力给陶最扔了一个,有陶最肩膀那么高,陶最轻松一垫,球最终飞向了乐星回,去完成排球场上的铁律,去完成它的第3次传球使命。
乐星回小步跑动,在跑动中起跳,朝着对面大力扣杀过去!
击球声震耳欲聋,穆罗很难想象乐星回的手劲儿这样大。他又想起李助队医的话,小乐乐只是在队里不显,其实他各项素质很高。穆罗继续给陶最传球,觉着刚刚的球有点低,便开始往高了抛。这也是他第一次和排球近距离接触,手心出汗。
一个一个球给了陶最,陶最开始上演二传手个人秀。
刚刚是给4号位的主攻手立球头,球头在空中静止,那就是主攻手的最佳攻击点。这个点自然是越高越好。下一个球是一条短短的直线,乐星回朝他飞奔而来,从3号位起跳,快攻过网。乐星回继续往2号位跑,陶最朝4号位跑动,从背后传球,来了一个标准的背飞。乐星回2号位起跳,从场外开始加速,补上了今天没发挥好的接应左手顺手线。
陶最继续给球,乐星回一个一个扣过去,扣杀攻速令穆罗瞠目结舌。他第一次发现陶最原来这么有花活儿,他打比赛的时候发挥还不如现在的三分之一。他会从各个角度给乐星回传球,喂给这个灵活敏捷的攻手,主攻、副攻、接应的角度他都给,显然他和乐星回配合过很多年。而乐星回的攻速还在攀升,不管陶最要准备什么落点,他都接得到。
这确实是攻手的基础,穆罗又从球车里拿了一颗。陶最的二传也让他刮目相看。
排球的数量毕竟有限,乐星回心里也有报数器。他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翅膀长不出来了,每一根羽毛都闷死在皮肤下面。掌心和球面撞击,乐星回听着他最动听的进攻音效,永远都听不腻的,可以听好几辈子。下辈子他还要打排球。
还剩下最后一个球,陶最直接扔给了他,没有传。乐星回双手抱球到端线外,来回抚摸球表,像转着一个珍贵的地球仪。他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上场瞬间了,拥有8秒钟的准备,以及一个待定的ace,乐星回低头亲了一下v300,上前两步,把它轻轻地抛至空中。比击球先来的还是泪水,乐星回两只手从身后启动,又一次作出鸟类伸展双翼的动作。
起跳后,乐星回的肩膀和髋部开始分离,从共处一条直线变成了两条直线。击球不是靠手臂,如果是手臂发力,一场球下来肩膀就要受伤。是肩膀、背肌、腰肌和髋部的齐心协力,才能让手臂挥舞成鞭子。
击球就是最奢侈的挥鞭。
乐星回在夕阳中完成了他的发球,大力跳发擦过球网,过网开始急坠,打着旋儿坠入对方的1号位。乐星回双脚落地,球筐已经被他打空,他没有球了。
“恭喜你……”他自言自语,“来到成年人的世界。”
满场的排球仿佛都在聆听,窗外的火烧云又低又红,像要撞进棚顶下的落地窗。球场墙上贴着标语,拼尽全力,再创辉煌。
到了集合的时候,喵喵队都看出乐星回哭过,但大家选择闭口不言,不问,不去戳小乐乐的心窝子。餐厅步行就到,陶最今天是大手笔,连赵锐到后来都觉得有些夸张。
乐星回像小鸡一样贴着他,时不时地问:“那个是什么鱼啊?”
“你自己去拿。”赵锐鼓励他。
“那边人太多了,我不好意思……你帮我去拿。”乐星回把手里的盘子给他,赵锐刚要接,雪白的盘子就到了陶最手里。而陶最在赵锐眼里,就是一个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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