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雨秋(2 / 3)
“老詹?收废品的老詹?”顾尔乐问,“您是詹叔叔吧。”
“诶,我是。”老詹慢悠悠答道,“但我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为什么?”
老詹笑而不语,他递上任务卡,“去吧,往东边走。”
三人一头雾水,任务卡给出一个详细地址,他们硬头皮走。
干休所环境不错,花草成荫,秋天里也栽种了冬青一类树木,好保证四季常青。但再往里走,就渐渐败落了。
堆积的杂物占满小路,郁明天几乎只能侧身子过,幸亏大衣被他抽空找小文换成夹克,这才免了一顿噼里啪啦乱掉东西的响动。
田甜瘦,她率先穿过小道,后期要在她脑袋顶上贴上“任务通关!”的字样
穿过羊肠小道,视线勉强开阔,郁明天定睛一看,前面居然有好大一座自己移动的垃圾山。
垃圾山缓缓远去,他扶住顾尔乐,“我眼花了吗?”
“不,你没有。”顾尔乐深沉道,“我也看见了。”
“走,上去看看吧。”田甜小跑上前,她还未靠近,那座垃圾山却率先后撤,眼瞧就要侧翻。
“快扶住!”郁明天疾步赶上,和顾尔乐一左一右,没让田甜上前,“往前推!”
“一、二!推!一、二!推!”顾尔乐喊口号,田甜绕到前面,发现上坡的是位久经风霜的老妇人。她鬓发皆白,脸上坑坑洼洼满是皱纹,唯有一双眼睛还亮着黑宝石一般的慈祥光芒。
这双眼睛现在被紧皱的眉头罩住,回家路上,总会有上坡,每一个坡她都是自己过。
“再推一把!”田甜驱走能看见的砖瓦碎石,扶稳三轮车把,她相当于控制住“垃圾山”的中枢神经,“马上了!”
终于,三轮稳当“上岸”,停在一座小门户前面。“小院”是拿废品做的围墙,砖头、废纸板混在一起,角落也堆了不少,这会儿日头正足,院里巴掌大的空地暗无天日。
老太太从车上下来,拿脖上的汗巾揩了把汗,“谢谢你们。”
她累极了,招呼一行人进屋,自顾自喝了一起自来水,才擦擦嘴出来。
“屋里没收拾,见笑。”她说话客气,仔细瞧穿着打扮也素净。
郁明天打量一圈,“奶奶,您是‘老张’?”
“是呢,老詹介绍你们来的吧。”奶奶笑笑,“先坐吧,孩子们。”
“我们……来找车。”顾尔乐为难道,屋里一室一厅,正厅不大,他们几人加上摄像就已经转不开身,也没日光,黑漆漆的。
他进屋之前打量一圈,也没找到哪有停车的地方。
“奶奶,您一个人住吗?”田甜不忍心,她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对老人亲近,看不得他们受罪,“生活有困难吗?”
“我没有。”老张笑笑,“我爱人是南大退休的老教师,单位分了房子,退休闲下来没事干,就收废品,我也陪他干。”
“您的儿女呢?”
“儿女都成家了。”老太太道,“我不想跟他们一起过,闹腾。”
“我也不喜欢闹腾。”郁明天想跟老太太搭话,他嘴笨笨的,不知道在哪插嘴。
“诶,清净点好。”她看见年轻人亲近,话也愿意多说一点,“我原本也在中学任教,但因超生小女儿,没了工作。在家带几十年孩子,闹腾我啊,是够够的。”
“后来,孩子大了,我爱人也因病离世。他走之前留下好多电话,时不时有人打电话问收不收废品。”
“所以您就去了?”田甜问。
“嗯,我接上班,一干就是七八年。”老张算不清,她掐指头,“累点,但有事情做。”
老太太收废品是很少见的,一是这活累,二是要打交道,大多都是老头子干。有的一干几十年,干出诀窍了还往下传,传给儿子女婿一类,也算是门手艺。
“好干吗?”郁明天问,“一开始,是不是很难呢?”
“自然难。”老太太喝口茶水,她之前教高中语文,即使当了许多年家庭妇女,也改不了一点“文绉绉”的说话风格,“不认账,不信我的比比皆是……”
“所以,您叫老张?是您爱人的名字吗?”田甜脑瓜灵光,她和顾尔乐对视一眼,“因为不信任您是女的,所以挂了‘老张’的旗号?”
“哈哈,你们猜对一点吧。”老太太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穿一条已经磨出光泽的黑裤子,底下的腿骨突出,很难想象如此瘦弱的身躯是怎么蹬得动那辆载满“垃圾山”的三轮车的。
“我就是老张,‘张’是我的姓。”她眼底流露出自豪,“我的名字叫做张雨秋,好听吗?”
张雨秋数十年未曾出现在别人口中,它在她短暂的教师生涯中演变为“张老师”,也有学生调皮喊她“秋姐”。后来大多数时候便被代称为“xx媳妇”、“xx婶子”,以及“xx妈妈”。
岁月几经风云变迁,张雨秋从形单影只再到形单影只,间隔风雪春秋,最后姑娘变成老者,张雨秋也变成“老张”。
“老张听起来挺靠谱。”田甜脸撑在手上,她用深邃的目光凝视张雨秋的每一条皱纹,它们一笔一画,刻下一个被人遗忘的姓名。
“是呢,他们误以为是老詹吧,只当我是代班,走街串巷几年下来,也渐渐有熟客。”张雨秋往窗外看,那是废品收购站的方向,“我现在好很多,也多亏老詹老头子大度,逢人就说找我俩谁收都一样。”
本以为简单的“操蛋”任务,走到老张这一环,才渐入佳境,将“寻迹”的主旨凸显出来。郁明天来之前想过,可能是环保、可能是生存困境,也可能是让他们体验社会百态,给观众展现社会一隅。
三人对视,也渐渐悟出主题——“老张”。
老张对自己的生活很满意,因为她拥有了彻底的命名权。
“可以喊我雨秋,孩子们。”老张送他们到门口,“谁说‘老张’只能是男的了,我就是女老张。”
田甜笑了,郁明天看一眼她,也扯嘴角笑,不太好看的笑容也同样浮现在顾尔乐脸上。
“车就在前面,路也在前面,去吧。”老张站在门框里,四四方方一间窄门,废纸板和烂砖碎石将院墙层层加固。她的手搭在门上,沟壑撑不住青春,年华易逝,门也框不住。
门神像凋敝在秋风里,郁明天发现院墙上开了一朵黄色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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