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1 / 2)
闻天声和李乐安留守溟州,云颂一人回了天清观。他年幼时初次来到天清观,觉得山门前的台阶很长。随着年岁渐长,他在这条台阶上来往数十年,反而觉得这条台阶越来越短,尤其是送别时,似乎短短两步就走到了尽头。
现在,这条台阶再度变长。
云颂的脚避开台阶上的血迹,每往上走一步台阶,心里的沉重感就增加一分。当看到天清观残破的观门时,云颂的脚步几乎要抬不起来,脑海中不断浮现罗盘中传来的那几句话——
叶道清和赵凝微与叶鸿声交手,叶道清重伤,赵凝微身死;天清观被叶鸿声的徒弟和他炼制的活傀袭击,叶秉正重伤,其余死伤弟子共计十七人。
十七人,几乎是留守观里的全部弟子,其中还包括入门没多久的小孩儿。
云颂攥紧了拳头,嘴里尝到了牙齿咬出来的血腥味。身后有熟悉的脚步声响起,他听出了对方是谁,却没有力气转身看一眼这个他想念许久的人。
“阿颂。”他听到怀川喊他,冰凉的手被牵起来握住,人也陷进了熟悉的拥抱中。他微微扭头看了眼,看到怀川的紧绷的下颌。这个安抚的拥抱并没有持续太久,但云颂得到了一点支撑。
“进去吧。”怀川牵着他,如当年牵着他初次进入天清观时,迈过天清观高高的门槛。空气中飘着没有散去的血腥味,地面上的狼藉也没有打扫干净。云颂和怀川走到道院,看到了院子中静静陈放着十二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即使被白布遮掩,也能看出白布下的身形轮廓大多数都是小孩儿。
云颂的双腿忽然软了一下,差点站立不住。怀川及时托住了他的胳膊。
云颂一把抓住了怀川的手,抓得非常用力。这些孩子中最大的十三岁,最小的不到六岁,他们拜入天清观还没有多久,甚至都不知道叶鸿声这个人,可他们却间接死在了叶鸿声手中。
“凭什么。”云颂双目泛红。
这些孩子何其无辜。只是因为拜入天清观,就仓促地失了性命。他们大多数是观里捡回来的孩子,可观里捡他们回来分明是为了让他们好好活着。
“我要杀了他。”云颂咬牙切齿道。
怀川看到他眼底的猩红,连忙往他体内送了一缕灵力,引导他体内暴动的灵力恢复平静,帮他稳住心境。
“你们回来了。”莫见尺肉眼可见的苍老了许多。他身上带着伤,一瘸一拐走向云颂和怀川:“进院里说。”
云颂看向他的左腿,小腿下面是一截木头,用灵线跟身体连接在一起。木头踩在地面,发出咚咚的声响。
“我没事。”莫见尺注意到云颂的视线,故意晃了晃那截木头小腿,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还能省一只鞋子呢。”
“莫师叔。”云颂心里不是滋味。
“就是脚步声大了点。”莫见尺回头瞥了眼云颂的表情,叹息道,“想哭就哭吧,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悲伤要尽快过去,我们还有好多事要做。”
云颂缓缓沉了口气,滚烫的眼泪含在眼眶中。他连忙合上眼,匆匆抹去眼角浸出来的湿润,再次沉了口气。
莫见尺听着他努力缓解情绪的沉重呼吸声,忽然也沉默了下来。
三人安静地进入叶秉正的院子。
院子中同样放着一具尸体,是赵凝微。她干干净净地躺在那里,宛如睡着了一般。叶灵意正在用香膏涂抹她苍白的脸,用口脂点缀她的唇,手指轻轻勾住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大师姐曾说过死后不喜欢躺在棺材里,安排火葬就好。”叶灵意对莫见尺说。看到他身边的云颂和怀川,她指了下屋内:“你们师父在里面,你们……”
她停顿片刻,似乎想提醒什么,但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没事。”
云颂已经从她的欲言又止猜出叶道清的状况不太好,但是他亲眼看到叶道清后才知道原来和死只差了一步。
叶道清的身体腐烂了一半,露出嶙峋白骨,可以看到内部跳动的器官,但目之所及,皆笼罩着一层黑雾。
黑雾似乎还在蚕食叶道清的血肉,像是蠕动的小虫子,一口一口啃着。
叶道清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叶秉正在为他疗伤,灵力一刻不停地送入叶道清体内,抵抗黑雾侵蚀,但叶秉正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脸上多了一道新伤,叠在那道旧疤痕上,背对着云颂和怀川的身影摇摇欲坠。
云颂走上前查看叶道清的伤势。
“小心黑雾。”叶秉正提醒他。
云颂刚靠近就被黑雾攻击,好在有叶秉正的提醒,他轻松地化解掉,同时用灵力笼罩住黑雾。刚接触到黑雾,他就察觉出不对,这片黑雾比之前鬼幡中放出来的强悍太多,疯狂撕扯着他的灵力。怪不得叶秉正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自己亲自出手帮叶道清疗伤。
放任黑雾不管,叶道清不出两个时辰必死无疑,而天清观暂存的人中只有叶秉正有这个实力压制住黑雾的蔓延。
云颂正要开口让叶秉正休息,这里交给他,怀川已经按住叶秉正的手,出声道:“我来吧。阿颂,你扶师伯去那边的软榻休息,帮他看看身体情况。”
云颂转身搀扶住叶秉正,回头看了眼怀川,怀川已经开始施法。他放心地收回目光,准备为叶秉正检查身体。
“不用。”叶秉正制止云颂,“我的伤养段时间就能好,你去帮叶灵意一起料理……那些弟子们的后事吧。”
云颂还是送了一缕灵力去他的经脉和五脏六腑中走了一通,确认他不是硬撑,才敢放心地离开。
院子中的白布依旧刺眼。
云颂的双眼被刺得几乎睁不开,他跟在叶灵意身后,身体好像自己在行动一般,他突然成了自己的旁观者。
他看着自己抖着手掀开白布,为那些逝去的师弟们整理遗容,将他们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擦拭干净,消除伤口,再为他们换上洁净的衣服。他看到自己忽然滴落的眼泪,不小心砸在一位师弟的手背上,又被他连忙擦去。
直到他抱起遗体,将遗体放入棺木时,感受到怀里僵硬的身体,他才陡然间回了魂,身体发冷。棺盖一寸一寸合上,云颂亲手用钉封住了棺盖。
咚咚咚——
铁钉楔入棺木。
云颂已经记不清自己钉了多少钉子,只知道自己的手又麻又痛。他瞥了眼手,没有任何伤口,可是那些钉子就像是钉在了他的掌心,让他疼痛不已。
十二口棺木,云颂抬了十二趟,也埋葬了十二遍。泥土扬起又落下,变成一座座小小的坟堆和墓碑。
云颂的衣摆上沾满了泥土。
他面前是搭好的火堆,赵凝微的遗体静静地躺在火堆上。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仿佛为她盖上了一层轻柔的纱。
莫见尺举着火把:“道个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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