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4)
大概是睡前提到了蜘蛛蜈蚣之类的东西,秋满这晚难得梦到有关药庄的一些事。
她刚被卖进药庄时被分配到一个通铺房间,八个人挤一张大炕,她是新来的,得靠墙睡,腐朽墙壁上的潮气熏得她几个晚上都没睡好,鼻子天天发堵,夜里也在咳嗽。
好不容易习惯了这股味道,又被半夜跑出来的蜈蚣弄醒,吓得整宿整宿不敢睡。
“十七,十七,你怎么不睡觉?被外面的人发现,你又要挨打了!”
药庄里的孩子都不叫本名,按照进药庄的顺序编号排序,秋满是第十七个进药庄的人,所以叫十七。
喊她的这个人排十一,约莫只有十一二岁,因为试药太多,两条胳膊都生了毒疮,或许很快就要死了。
发现秋满睡不着的原因后,她主动和秋满换了位置,摸着她的头小声安慰她:“你睡我那,我来得早,不怕这些东西。”
可第二天一早,她的脖子就红肿起来,她却不以为意,只是揉着脖子笑着说:“反正我身上毒性大,被咬了也不会死。”
秋满那时才六岁,相信了她说的话,下午十一便被拉去试药,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在那之前秋满一直认为,即便被卖给药庄又怎样,总比留在家里被她那赌鬼老爹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好吧?至少这里有吃有喝有床睡觉,暂时还没人打她。
可十一那么好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莫名其妙地死了,连尸体都没拉回来。
那是秋满第一次尝试逃离药庄,她听见有人说十一的尸体兴许被拉去乱葬岗了,她想去看十一最后一面,这次当然失败了,她被许骞骂骂咧咧地揍了一顿后扔进小黑屋,关了三天禁闭,没吃也没喝,险些就这么死了。
被放出来后她也没死心,吸取上次逃跑失败的经验,这次准备从墙角挖洞逃跑,正好被出来放水的许骞抓了个正着。
那会儿正是秋天,地上堆了许多枯枝乱叶,她被他抓着脚倒吊起来,惊慌之下随手抓了一把带刺的枝条胡乱挥舞,许骞笑话她不自量力,她什么也听不见,慌乱间把刺条当武器挥到了他脸上,血流了下来。
之后便只剩下日日被打出血的腥红画面,直到半个月后许骞打她的事被来药庄巡查的人发现,他才被调走。
药庄的任何一个孩子都是珍贵的药材,许骞那种低级货色还不配对珍稀药材动手。
那之后,药庄里的人对秋满还算不错,免了她半年的试药期,这段时间她很安分,专心养身体,暗中计划第三次逃跑。
在她开始行动之前,还有两个孩子结伴逃离了药庄,那天晚上药庄里的烛火亮了一整夜,都在寻找那两个逃跑的孩子,始终没能找到。
就在所有人以为那两个孩子顺利逃离而心怀希望时,药庄来了一位衣着华丽的年轻男人,那男人长得慈眉善目,耳垂肥大,眉心还有一点红痣,很像传说中的佛祖。
他手里拎着两个血肉模糊的孩子,一手一个,刚进门便嫌恶地将人扔在地上,大发雷霆,将庄子里的每一个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连她们这些孩子也没放过,最后面色阴沉地下了道死令:“再让我发现有药材逃跑,你们这里所有人都得死。”
之后药庄的看守更加严格,一旦发现有人逃跑,直接把人打断腿关起来。
秋满再也没尝试过逃跑,她只是学会了在蜘蛛蜈蚣爬到脖子时,面无表情地伸手捏死。
十二岁那年,宋真被卖进来了,她在药庄的名字叫四十七。
秋满第一眼看到她就知道她和药庄里其他孩子不一样,她眼睛明亮,脸蛋圆滚滚,衣裙粉嫩嫩,头上还戴着漂亮的小蜜蜂发饰。<
她不是被父母卖进来的,是拐子把她拐来的。
宋真的眼神透着一股异于常人的执拗,她来的第一晚便想逃跑,要不是秋满装作刚睡醒开口喊住她说要和她一起去茅房,外面看守的男人便会立刻打断她的腿。
可惜她只拦住一次,没能拦住第二次。
宋真被人打断腿关进小黑屋时,秋满拿了自己这段时间攒下来的所有细碎药材去看她,她只能勉强帮她止住血,断掉的骨头她没办法治。
第三天,宋真被放了出来,秋满和靠墙的她换了睡觉的位置。
隔天一早,秋满被一道压抑的惨叫声惊醒,却发现宋真竟然凭着一股气,硬是把拗断的骨头掰了回来。
之后轮到宋真试药时秋满便会替她,有时候替无可替,她便只能背着宋真去药房试药。
或许这些药和毒在某些方面也有利于宋真的腿伤恢复,不到半年她便能下床走动,只是右腿微跛,每逢阴雨天便会疼痛难忍。
有一次,宋真半夜疼得受不了,秋满便起床替她按腿,两个人都不说话。
外面雨停了,宋真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七。”
“我是说你的真名。”
秋满其实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宋真便认真地告诉她:“那你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吧,有名字我们才像个人。”
秋满思考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叫秋满。”
“秋满?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我是秋天被卖进来的,小满那天出生。”
宋真笑着说:“这个名字很好啊,满除了小满,还可以是圆满,美满。满满,你以后一定可以得偿所愿的。”
明明年纪比她小那么多,却总像个姐姐。
梦的最后是秋满被扔去乱葬岗,宋真则变成六岁的秋满,为了去见十一最后一面,想方设法地逃离药庄,最终还是被人抓住,又一次被打断了腿。
宋真惨叫出声的那一瞬间,秋满也忍不住尖叫起来:“宋真!”
梦里的一切画面渐渐消褪,眼前只剩下熟悉到令人心惊的棉绸里衣。
秋满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额头贴着男人温热的锁骨肌肤,有些硬,把她硌得难受。
春雪消融的气味铺天盖地将她淹没,她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触觉回来了。
她的双手被隔在中间的薄被包裹,腰上传来被桎梏的触感,发顶也碰着什么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头上呼吸,发丝缓缓拂动着。
刚从噩梦醒来便要直面另一个噩梦的秋满:“……”
谁能和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她又出现在饲蛊人的房间,甚至一无所知地睡在他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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