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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2 / 2)

蒋炎武匪夷所思,遽然凝滞,像没听清那六个字。

“我得走。”

“不行。”

“行。”

“严箐箐,你知道你身上缝了多少针吗,那刀口再裂一次会怎么样?”蒋炎武急了,“拆线之后要静养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你连拆线都没拆,你才住多长时间。”

严箐箐抬眸,迎上去。四目交锁,各不相让,谁也不肯先撤那寸劲。

“理由。”

“没有理由。”

“那就不能出。”

严箐箐一蹬被子,两条白得晃眼的腿露出来。她伸手便拔输液管,针眼处沁出血,她浑然不顾,胸膛往前一窜,双手撑住床沿便要往下挣。

蒋炎武两步跨至,一把攥住她肩头,这要往下一栽,伤口还不知揉搓成什么样。但严箐箐牛一样,还在咬牙往前爬,蒋炎武只能再败下阵来。

他弯腰,一手穿她腿弯,一手托她脊背,将她从床上捞起,轻放在轮椅里。放得慢且稳,那只手还轻轻垫在她腰后,没抽走,至始至终都保持着她脊背原有的弧度。

蒋炎武蹲下来,双臂搭上轮椅扶手,将她圈在方寸间,“你急着出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他目光鬃狗般笼着她,眉毛一动,睫毛一颤,喉结一滚,任何微澜都逃不过他眼睛。这双眼见过太多说谎的人,偷窃的,施暴的,夺命的,形形色色,皆在他面前砌过谎。撒谎者都有个通病,他们给答案,给得太快,太周正,太滴水不漏。而那些真正揣着事的人,往往缄口不言。

严箐箐便是不言的那一个。

蒋炎武也不催,就那么蹲着,圈着她,等着。

“你最清楚四组五组的交班表,我也认出是顾逊在走廊闹,你们那顿火锅不是团建,你们在我来之前就商议好了怎么把田海棠运出去。小羽毛进病房装人,顾逊引开人,青叔和小妖转运,是你们做的,对吧?”

严箐箐望着他良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应了。

“是。”

“为什么?”

“田海棠不该死在那。”

“那你呢?”蒋炎武往前倾,离她更近,“你该不该死在这里?”

严箐箐不答。

“你知道你身上少了多少血,你昏过去的那天抢救了多久,你快把殷老和张老吓疯了,两个老人扛着硕大的行李箱,酒店也不去,直奔这里。”

蒋炎武音调平和,但那双眼里有东西在一波波翻涌,“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说,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他望着她,目光失了焦,像穿过严箐箐的脸,望见许多年前的自己,那个蹲在角落,满手是血,却无人问津的少年。那时他也以为一个人扛便是全部尊严。他想把那个少年从旧时光里捞出,拍净他身上尘土,给他一个答复。

“我知道你不需要人管,知道你能自己扛。我知道你从十四岁就开始一个人扛。”他一字一顿,“但你扛得住,不代表我要看着你扛。”

严箐箐垂眸。

“田海棠的事,你做了就做了,但你得让我知道你还在,得让我知道你在哪儿,你得让我——”

蒋炎武骤然噤声,将后半句咽回去。

严箐箐抬眼,“得让我什么?”

他没答,只看着她。

轮椅里的这个人把自己活成了孤岛,活得毫无血色,活得咽下所有苦厄。

人的存在从来不是自足的,自我是在被看见的过程中才得以确认,蒋炎武对此再清楚不过。他不是要施舍怜悯,那种东西太浅了,浅得落不进她心里。严箐箐能按时吃饭,与人交谈,随时冲锋,把日子过得滴水不漏,像上发条的钟表,可那钟里是空的,指针在走,芯子锈了。他看见她内里,对什么都无所谓,能随时把自己从人间摘出去。

太像了,太像他过往,好在那时有人拉了他一把,让光进来,让声音进来,让一个活人的气息进来,他才慢慢舒展,逐步康复。

“你得让我能找着你。”蒋炎武目光灼灼。

他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离严箐箐很近,近到她只需伸手,便能触及。

严箐箐伸出手,把蒋炎武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垂首,将额头抵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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