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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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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自顶至踵,由表及里,燎原的灼意烧着每一寸经络,处处都是焦土。他勉力将自己视作一名医者,男人女人,老的小的,都是待修理的皮囊。可他做不了医生,医者的手稳如磐石,他的心却方寸大乱,医者的眼冷如寒潭,他的眼却灼如火炭。<

绷带缠完了,最后一圈收在严箐箐的肩胛下,他将带头掖妥,指腹顺势压平,长吁一气,总算落定,整个人像拉纤的终于上了岸,浑身力竭,可心里轻快,像还了笔老账。

相较先前行动力的局促,严箐箐此刻终于有了龙腾虎跃的架势。绷带为创口覆了一层甲胄,敛去了萎顿,重新振作,这一振作便觉得辘辘饥肠,肚子叫得直白且坦荡,“我有点饿了。”

蒋炎武将严箐箐重新托上轮椅,推至冰箱前,拉开门让她检阅点菜。冰箱挨挤却井然,鸡蛋,蔬菜,蜷成团的手擀面,肉馅压成方块,肋条,牛腩羊排,去骨鸡,鲈鱼虾仁,高汤冻成了冰格。

严箐箐看愣了,想起自己以往的贫瘠,五味杂陈,这哪是冰箱,这是把菜市场搬家里,顺道分了户口。

严箐箐还是爱吃面,点了鸡汤手擀面。

蒋炎武倏尔想起什么,从书房捧出个纸箱,“这是之前留在我门口的。”

老殷龙飞凤舞三个大字:「转箐箐」。一启封,满箱子的干贝,海参,白凤丸,大活络丹,冬虫夏草,野生灵芝切片,石斛枫斗……都是殷天家的藏货,简直金碧辉煌。蒋炎武一直没打开,此刻轮到他被这满目珍馐所惊骇,讷讷道,“殷天家……好东西,挺多啊。”

“你把冬虫夏草拿出来四根,放汤里煮。再发四根海参,明早搁小米粥里。”

蒋炎武回头看严箐箐一眼,想说挺会吃,话至唇边又觉不妥,咽了回去。他近日愈发觉着自己古怪,以前说话单刀直入,磊落坦荡,可现在踌躇加踌躇,延宕复延宕,矫情起来了,左顾右盼。

严箐箐靠在轮椅上,看他起手落刀。葱白切段,姜拍扁,鸡架扔进滚水里汆一遭,捞出,换一锅清水,入姜葱,小火慢煨。他做这些事时不像在做饭,像在行一套练了千百遍的拳法,起势,运劲,收势,一气呵成,没半个多余动作。

灶台上的火舔着锅底,汤面翻着小浪,他守在旁边,偶尔用长筷一搅,偶尔撇去浮沫,偶尔侧头看她一眼,确认她状态是否良好。面是他手擀的,下锅,捞起,浇汤,码上鸡丝和青菜,两碗面端上来,连葱花都撒得对称。

严箐箐觉得这人哪怕是在旷野里支一口锅,也能把垃圾煮出秩序来。

她捧着碗吸溜,蒋炎武把四根冬虫夏草都拨进她碗里,她又挑出两根撇回去,热气蒸得她眼眶湿漉,她便顶着水波粼粼的眸子看蒋炎武,“有辣酱么?”

“伤口要恢复。”他面不改色,“有也不给,何况没有,我不吃辣。”

“有瓜子吗?”

“配面吗?”蒋炎武匪夷所思。

“嗯。”

“没有。”

“那有——”

“——什么都没有。”

“好吧,”严箐箐颇为遗憾,慢吞吞灌一口汤,含糊着,“好吃。”

蒋炎武愣了,她没有味觉嗅觉,那好吃二字是她递过来的一枚硬币,一面刻着鼓励,一面刻着感谢。

“你家……有什么东西是一定不能损坏的吗?”

蒋炎武哑然失笑,环顾四周指着墙角那盆龟背竹,“那盆。养了六年,死了三回,硬让我救回来的。”又朝书架扬下巴,“还有那套《王氏医案》正续编,光绪刻本,缺了两卷,补了四年才补全。”他转向阳台,那角落里有台老式冰柜正嗡嗡运作,“九七年产的,压缩机换过几茬,这都多少年了没让它咽气。”

是恋旧且长情的人。严箐箐埋头嗦面,“还有吗?”

“还有我哥那相框。”

严箐箐抬眼看他。

“之前我收拾东西打烂了一个,这最后一个。怎么,要把我这当战场啊?”

“避风港。”

蒋炎武哂然一笑,那笑里有几分自嘲。他这屋子何曾做过谁的避风港,不过是孤岛一座,他自己便是岛上唯一的住民,岑岑寂寂。如今有人登岸,他竟手忙脚乱起来,像个初来乍到的东道主,进退维谷,不知该把什么藏起来,又该把什么摆出来,很是窘迫。

“我一个人打不过,只能借力打力。”严箐箐实话实说。

“那你就踏实住着,住多久都行,等你伤好了,我去住队里宿舍。”

“我这是鸠占鹊巢了,”严箐箐把碗里最后一根面挑起,“管饭么?”

“管。”他应得干脆,像是早就想好,“管到你不想吃为止。”

“多少钱一个月?”

蒋炎武不说话了,低头收拾碗筷。

“不能白吃白住。”

他手上没停,把两只碗叠一起,“要不这样,你帮我把那盆龟背竹浇浇水。三天一回,浇透,别淹根。再帮我掸掸那套医案上的灰,老物件经不起潮,也经不起晒,得隔三差五翻翻页,免得虫蛀了。”他把碗筷端起来往厨房走,声音从那边飘过来,“你把这些活儿干了,就是交租了,多了不退,少了不补,我认了。”

严箐箐张嘴,不知该从哪反驳,无非是让她拿着不烫手,接着不欠情。

蒋炎武的声音又传出来,隔着水声,不太真切,“行了吧?别跟我算那么清。算来算去,你算不过我的。”

他收拾完碗筷,开始蚂蚁搬家,把青瓷茶盏,那套光绪刻本的医案,端砚,龟背竹一应往书房里送,尽数搬空。

“相框。”严箐箐提醒他。

他把蒋炎文的照片从架上取下,拿绒布轻揩,搁在茶几上。

严箐箐推着轮椅过去看,蒋炎武像是下了极大的勇气,把相框放她手里,“你有……见过他吗?”

严箐箐抬眼,以为是试探,揣摩何时漏了大底。

蒋炎武怕自己没解释清楚,“我是说,你有在我身边或者我身后看到过他吗,远一点也有可能,比如办公大院外。”

严箐箐拔高的心囊落了下去。

“他没有活着,我哥刚参加工作第二年,我吵吵着想去闽龙潭,我哥拗不过我,陪我去。帐篷搭上了,我去镇子上买酒,回来就看见警察围着,一男孩躺草垛上,他活了,我哥没上来。他母亲跪在地上攥着我裤腿不放,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恩人,恩人。为什么要谢我呢?我什么也没做,他们该去水里谢蒋炎文,可蒋炎文水底躺着,嘴让泥沙堵着,话都说不出来。”蒋炎武压着情绪,“你真的看不到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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