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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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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二十三分,小妖最先嗅出不对,瞥了眼后窗,一辆黑色桑塔纳未开转向灯,从辅路悄无声息地渗入主路,汇入后不超车不并线,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跟着。

“后面有尾巴。”

青叔后视镜一扫,鼻腔哼着,“不止一个。”

小羽毛扭身张望着蒙垢的后窗,攥紧手机,“要不咱们前面匝道下去,绕一圈呢。”

方向盘在青叔掌心猛地一拧,金杯如惊蛇出草,陡然从最左侧车道斜刺切入匝道。轮胎与沥青一咬,车厢内田海棠的身体随惯性骤然侧滑,小妖眼疾手快探出左臂,抵住担架。

那两辆车果然跟了上。

小妖和担架并排坐,最能直观感受越发逼近的车头,“青儿……青儿青儿!他们来了——!”

“了”字未停,黑色桑塔纳兀的提速,车头饿虎扑食,插|向金杯左侧。青叔下意识朝右猛打方向,可还未及反应,右侧视野里骤然窜出一匹白色丰田,同样悍然提速,凶横迫近。

两车同时往里挤,开始碾磨金杯。

青叔甚至能瞧见对方司机腕上的破表,车身与车身裁减成了厘米,金杯岌岌可危,这是双门夹核桃。

“操|啊!”小妖从齿缝间挤字,整个人下意识朝右侧倾覆,以身为盾护住了担架。他知道这动作杯水车薪,却是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青叔绷住咬肌,死盯前方,他最不能慌,双手把着方向盘,惊惧到极处反而会生出一种诡异的冷静,他托着四条命呢,此时此刻不能有毫米差池,否则,三辆车便会绞成一团废铁。那种血肉模糊,是他的洁癖所不能容忍。

金杯剧烈痉|挛。

小羽毛拽紧安全带,她能目测到右臂空间的挤压,窗外桑塔纳的驾驶座上是个穿外卖服的男人,笑得很邪祟,半张嘴咧上去,有种黏腻感,这便让她顿觉那夜家中的失窃,那胳膊,那掏向空气的手,蠕蠕而动,也是稀稠的。恐惧兜头而下,捂住口鼻,她一时呼吸不畅,呛着自己,她整个人只能缩向青叔,边缩边咳。

就在车身倾覆的刹那,青叔踩穿油门。

金杯震颤两记,回光返照一般,从磨盘的夹缝中挤了出去。后视镜撞向后视镜,镜片爆裂,碎片溅成满天星,簌簌扑车窗。金杯的左车轮夹着路沿,金属与水泥一刮一擦,炸开一轮火星,刺啦有声。

小妖回头,那辆桑塔纳被甩在身后,男人脸上的笑意凝固了,白色丰田轮下刹出青烟,妥了妥了。他大口喘,手背蹭去满额的汗,呼吸还没喘匀,小羽毛一声惊叫,“前面!”

前方三百米处横亘一十字路口,右|翼是辆白色面包车自侧道而至,左|翼是老款奥迪不知何时潜行至前。三辆车呈钳合之势,正将他们往路口中央隆隆而过的几辆重载大货车方向驱赶。

“他们要把我们往货车上逼!”小羽毛破了音,最后一念头,她这段时日萦怀不已的考博英语题终于烟消,取而代之的,是那顿火锅最后一筷的落空,她没抢过顾逊,毛肚没了。生死之际父母师长没了,平生抱负没了,只有一筷毛肚之失,小羽毛显然也被这瞬息念头诧异住,神情一时复杂。

青叔足下发力,油门一沉到底。

金杯又一次成了出膛的弹丸,朝路口悍然冲去。田海棠的担架颠簸不止,小妖扑着摁着,他的脸深埋其中,鼻息间是血腥,药水和田海棠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

冲过路口的电光石火间,右侧大货车裹着风而来。司机的脸在挡风玻璃后骤然放大,那双瞪圆的眼,大骇的嘴,一并放大。青叔猛掼方向盘,金杯与大货车擦身交错,相距不过半尺,空气挤压得简直肉搏,仅剩的后视镜应声崩碎,霰弹般四散。

大货车紧急刹车,司机探首骂咧,一定很难听,他面色成了酱猪肝,怒发冲冠像张飞。

三车穿路口而过,继续朝东狂奔。卷起的尘埃如土龙蜿蜒,盘踞在空旷的城乡结合部。

小羽毛终于记起手机,“咱是不是得跟领导汇报工作啊?”

小妖伏在担架上,脊椎疼得寸寸断裂,“打,给她打,早就该打了等什么呢!”

病房里,严箐箐趴着接听,听了几句便将手机夹在耳侧,另一只手探入枕下,摸出那部藏着另一重身份的机器,拨出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殷天接起时,听见的第一句话是,“计划有变。”

严箐箐闭上了眼。

威北是她嚼烂了咽进肚的城市,那些年严柏青骑着二八大杠,前杠载她,后座驮严苗苗,链盒哗啦啦,从城东骑到城西。她数过每条巷子的电线杆,严苗苗在背后念两边店铺的字,利民副食,春芳理发,老刘修鞋,念错了就被严箐箐调侃两句,笑声洒了一街。逢早高峰,父亲下车推着走,她俩跟在车屁股后头,手牵手踩着斑马线的白格,一格一格跳房子。那些节点,岔口,拥堵的肠梗,岁岁叠加,层层沉积,最终在她颅腔内长成一幅徐徐铺展的舆图。此刻正有一辆金杯在上头移动,被三辆车围猎,往东驱赶。前方五百米,有条仅容一车通过的逼仄窄巷,巷子尽头连着片待拆的棚户区,棚户区里藏着七弯八绕的幽径,那些路她闭目可溯。

与此同时,另一个脑子也在转。

青叔握着方向盘,目光如隼。这片地方他也熟,往东三里就是青岚水库,他是那的忠实钓客,但凡歇班必拎着竿子去蹲半天,上午甩竿下午烤鱼,跟水库边上的农家乐老板处成了把兄弟。哪条路能抄近道,哪个路口藏摄像头,哪片老区一旦钻进,后面的人就得弃车徒步,他都门清。他充满了负罪感,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八九遍,怎么就开了这么个破车出来?人家桑塔纳一脚油门能顶他三脚,这金杯提速跟老牛犁地似的,油门踩到底了,发动机光吼不走。

两个活地图。

一个在明处握方向盘,一在暗处阖眼,隔着小半个城市,同时发力。

“右转是不是铁匠营胡同?”严箐箐问。

“对!”

“进!”严箐箐给的每一条路,都是青叔脑子里划过但还没来得及落定的念头。

青叔在三百米外猛打方向盘。金杯车扎进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窄巷,车身刮着,砖屑纷飞,声音也尖锐,像杀鸡杀猪。小妖往左一栽,脑袋撞上车窗,“你这是要把我们当饺子馅儿擀啊!”

“闭嘴。”青叔咬牙,方向盘又拧一把。金杯车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拐进更窄的巷子,两侧墙皮上的「拆」字跟车窗脸贴脸。

桑塔纳急刹在巷口。恼怒得脸上筋肉都揉歪了,他进不去,那巷子太窄,他的车太宽,虽说金杯不窄,却堪堪能过。

“哟,进不来了?”小妖越是如芒在背,越是插科打诨,“要不您搁外边等着,我们逛一圈回来接您?”

“别贫了!”青叔吼一声,“这破车油门到底了,人家换条路继续堵咱们!”

话音未落,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已经从另一条路绕了过来,正堵在巷子另一头。前狼后虎,中间是一条只够一辆车通过的窄巷。青叔一脚刹车跺下去,金杯堪堪停在巷子中央,离前面的面包车不到二十米,发动机还在抖。

“操。”小妖盯着面包车,又看桑塔纳,“青儿!您说您当初要是开辆法拉利出来,咱这会儿是不是已经甩他们八条街了?”

“法拉利?你掏钱买?”

“我掏啊,回头让严箐箐报销。”

“哈密瓜那抠门样,能给你报销法拉利?”小羽毛瞪他,“她给咱报销个二手奥拓就不错了。”

严箐箐不咸不淡的声音从手机传出,“我听得到。”

小羽毛噗嗤乐了,她现在彻底松弛了,能不能过坎,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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