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1 / 2)
33
严箐箐与蒋炎武保持着这般姿态沉沉睡去,交颈而栖,气息相闻。沈亦舟后半夜来过一趟,手电的光柱在两人面上一掠,又移至监护仪上,荧屏上的数字与波形平稳地游走。他将滴速调慢两拍,便退出去。
凌晨三时,严箐箐渴醒了。
她仍蜷在蒋炎武臂弯圈出的方寸之间,他弓腰伏在床畔,半身覆在她上方,真像一堵倾颓后勉强支撑的断壁,脸侧压在自己小臂上,眉峰紧锁,睡意深沉,额前散落的发丝被呼吸吹得翕动。
严箐箐着他侧脸,看他唇角那道被自己臂骨压出的红痕,看他眼睑下的青黑厚得像经年累月积下的尘垢,怎么擦都擦不净。
窗外不知何时落起雨来,初时疏疏落落,转瞬便滂沱如注,砸在玻璃上噼啪噼啪,如万马踏荒原。整座城浸在雨声里,沉沉呼吸。
蒋炎武忽地一动,呼吸陡然乱了节拍,喉咙里滚出几声含糊。严箐箐侧耳去听,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含在齿间,断断续续,夹在一串破碎的词里,那词句黏腻不清,“箐箐,别,回,回……那里不要……你过……来”他眉峰拧得更紧,额上冷汗匝匝,整个人像被一张无形网死死缠住,愈挣愈紧。
严箐箐轻轻拨他额前那绺头发,指尖刚触到皮肤,蒋炎武遽然惊醒,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那双眼尚未对焦,瞳仁里还残着未散尽的余悸,空洞而惊惶。<
她没挣,只温声道,“不疼。”
蒋炎武怔了一息,瞳孔有了焦距,目光落在那腕上的红指痕,拇指覆上来,一下一下揉着,“对不起……”
窗外暴雨如注,整片天地都被浇透了,屋檐淌下的水帘白茫茫。雨声愈喧嚣,这病房便愈寂寥,但也安稳,像暴风眼深处的静地,四面都呼啸,唯独此处,风雨不入。
严箐箐挑眉,“梦见什么了?”
他别开眼,喉结一滚,“没梦见。”
蒋炎武缓缓起身,但长久的固有姿势让他僵成了一截老木,骨节都锈在一处,动一下牵扯着周身所有筋脉。他伏在那,左肩旧伤被雨夜寒意唤醒,老贾又开始孜孜不倦,一排大牙凿子一样一下下往里楔,疼得蒋炎武后脑突突直跳。他咬牙试图撑起身体,左肩却被钉住,每寸移动都带着刮骨痛。
雨声灌满耳廓,嘈嘈切切,他不敢动得太剧烈。
“你叫我了。”
蒋炎武缄默,将她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哄着,“睡吧。”
严箐箐阖上眼,雨声像千万人在远处说话,又像千万人在远处啼哭。隔了片刻她侧脸看他,“蒋炎武,你梦见我死了,对不对。”
他没应答,身子却给出回复,从肩胛窒到背脊,蒋炎武索性起身去套房的外间接水,余光掠过沙发。
黑灯瞎火,影影绰绰,竟坐着一人。
没开灯,像雨夜化成的人形,是殷天。她神情很古怪,像是忖度已久,沙发被她衣襟染湿,她将蒋炎武从头到脚称量一遍,垂下眸子,还在思量。
她下午收到老莫信息,骇然后将手里几桩事迅速归置清楚。
刑侦这摊活,从来都是叠罗汉似的往下压,少一个人,别人肩上就多扛一摞。她挨个打电话,话都不长,“下午的排查替我跑一趟”,“晚间的笔录你帮我盯一下”,“明天出现场让大周顶我。”
给米和去电话的时候,她正拐上高速,殷天破天荒地让他和米团子今晚夜宿郭锡枰家,这便是反常,米和的嗯是二声调。殷天说去威北接张乙安和老殷,这就更反常,夫妻俩已做好老人把严箐箐照顾到天荒地老的准备,他又嗯了个二声调。把殷天逗乐了,“不要让他俩疯得看恐怖片,被吓尿床还不承认。”
多年夫妻都有大默契,殷天不想说的,米和从不问,他应着好好,不看恐怖片。
不能吃油炸的。
嗯嗯,不吃油炸的,吃披萨,老郭已经给他发信息了,点了站点最大的垃圾桶披萨和德克萨斯手撕猪肉,也不知道是孩子想吃,还是两个爹想吃。
从淮江到威北,得跑三个半钟头,殷天开得稳,不超速,但眉头很愁苦,烟不离手。
那座疗养院隐在威北丘峦山脚下,叫松柏园,名字起得慈悲,猛一听像片坟场。里头住着的都是被时间落下的人。到的时候快7点,大门锁了,只留侧边小门,门房里亮着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光晕昏黄。
没预约,没手续,没任何合规的由头。殷天递出去一张照片,门房是个瘦老头,接过来凑到灯下看半晌,递还时点点头,拿了钥匙领她进去。
疗养院走廊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在碰壁,白炽灯隔很远才一盏,把过道切成一段段,殷天踩着明暗往里走,像架没完没了的梯子。老头在一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三下,不等里头应,转身走了。
殷天推门而入。
九十三岁的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窗外是八二年栽下的银杏,叶子黄了绿,绿了黄,如今满树萧疏,被大雨一浇更颓唐,几根枯枝戳着夜。老人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道,“同志,我知道恁是警察。可恁查这个弄啥?八十六年了,该死的都死妥了,该埋的都埋实了。苏玉荷是不是汉奸,要紧么?”
老人声音干涩,带着鲁西南那一带的尾音,每个字都拖一口长气。
“要紧。”
老人这才转过脸,脖子扭得慢,一节节拧,浑浊的眼珠卡在她脸上,蒙了层白翳,像殷天儿时弹的玻璃弹珠。
“为啥?”
“因为有人为了这件不要紧的事,还在杀人。”
老人不说话了。沉默闷厚,像床旧棉被压住这间屋,又潮又重。他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叩着,皮包骨,指节突出,一叩一凹,半天起不来。殷天也不催,看墙上挂的字,松柏长青。笔力很枯涩,墨迹很青灰。
“苏玉荷……俺见过她一面,也是雨天,穿着蓝布衫从裁缝铺出来,往巷子那头走。脸小小的,手臂很细,小腿肚子却有些粗,她待俺蛮好,给日本人做事有优待的,俺头一回吃巧克力,就是她给的。俺那会儿多大?十来岁?孩子一个,捡煤核在院子里瞎混,什么都吃,吃了还是饿,饿得胸贴背,俺挖土吃,嗦蚯蚓,那东西又腥又苦,胃里开始较劲,她站那儿,眼睛弯弯的看了俺一眼,从兜里摸出那块东西。”
老人喉结像枣核,挂脖颈上,皮松了,挂不住,一滚一颤。
他抬手比划一下,皮皱成老树,褐斑叠着褐斑,“俺舍不得吃,攥手里攥化了,满手都是黑的。俺舔一下,小脚趾都绷紧了,恁知道那滋味不?甜的苦的乱窜,舌头不晓得该咋办,懵哩。后来才知道那东西一般人家吃不着,是日本人赏的。有人说她是汉奸,给日本人递消息。有人说不是,她就是裁缝,手艺好,日本人的太太小姐来找她做衣裳。谁说得清?”
他睨着殷天,浑眼珠动了,“恁说得清吗?她是不是汉奸,不好说。锄奸队算不算正规军,不好说。有没有勾心斗角,更不好说。那年头,死个人跟死只鸡差不多。”
老人双臂忽地在空中挥动,像要赶东西。那胳膊举不高,抬到胸口就停了,在空中划拉两下,“恁知道不?锄奸队稀稀拉拉地死,死绝了,做了惊天动地的事,死后一样被泼脏水,说内讧,说有鬼子汉奸,说是被自己人灭口,说他们为权为利,是在表演抗日。人心这个东西,战争年月里是熬烂了的粥,米是水,水是米,分不清了。恁想从里头捞出个清白来?捞不出的。恁捞出来的,只是你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殷天把照片从老人膝盖上拿起,“对他还有印象吗?”
“有的呀。西北人,瘦高个儿,走路带风。他来俺们村的时候,俺还小,躲在门后头看他。他蹲在院子里擦枪,擦完了举起来瞄,瞄半天不放,就瞄着。他还会做炸|药,有一回把鬼子在西关的炮楼给端了。”
老人突然有些亢奋,挪了挪身子。
“俺跟着去的,不是俺要跟,是俺偷偷撵上去的。那天天黑,他背着一个布袋子,俺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他捣鼓了好几天,把洋油,火柴头,还有地里使的肥搅在一块儿,熬得满院子都呛鼻子。俺娘骂他,说整这些作死的东西,早晚把咱家崩飞喽。他不吭声,就蹲那儿搅,搅完了装进洋铁壶里,塞上麻绳。”
“走到西关外头,他才发现俺,回头看了一眼,没撵俺走,只说了一句话,趴这别动,数到三百,就往回跑,别回头。俺趴在那片苞谷地里,露水把裤子溻透了,蚊子往脸上扑,一巴掌能拍死三四个。俺就数,一,二,三……数到两百多的时候,炮楼那边响了。火光蹿起来了,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炮楼塌下去一块,砖头往下掉,里头有人喊,喊得不像人声,像杀猪。”
老人眯眼笑起来。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