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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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羽毛一直以为自己是瓮里的一粒米,瓷实又安稳。
复习到凌晨两点,她眼皮涩了。不止一次,她听见走廊有窸窣碎响,像风蹭塑料袋,又像有人趿着鞋底挪行。她侧耳,想了想,大约是隔壁的隔壁去遛那条老狗。
两点二十三分,她熄灯躺下。
入睡浅是她打小的毛病。像薄冰浮在水面上,稍一撼动就震出裂纹。楼道声控灯亮过一回,光从门隙挤入,窄窄一脉,细细一绺,转眼就灭了。
凌晨三点,小羽毛醒了。没任何缘由,像有根细针从暗处探来,扎在意识的尖上。她睁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十指攥紧床单,她想把自己嵌进墙体里去,因为。
客厅里有动静。
极轻,轻得像老鼠探洞,像窗帘蹭墙。但小羽毛知道不是风,窗是她亲手阖上的,睡前还特意拽了把手。
那人的行动,没有抬脚落脚的节奏,像匍匐在地拖着,蹭着。挪一下,停很久,再挪一下。然后是拉开抽屉。指头探进去拨弄。拨一下,停一下,再拨一下,像挑,像拣,像在黑暗里辨认什么不可辨认之物。抽屉阖上,又拉开另一扇柜门,衣料窸窣,衣架轻晃,叮,叮,叮。探完再阖上,又挪到沙发边,手掌按入垫子,一下按,一下摸,小羽毛听着像垫子再呼吸。
被子底下,她把自己缩成最小,呼吸压成线,小羽毛恨不能连这根线也掐断。
他在找什么。
她知道贼,贼的动作迅猛,轻盈。但这个翻得太慢了,慢得像时间停滞,滞得人心快要憋死。她膝盖抵紧胸口,两手捂住嘴,指节塞牙齿里。不敢出声不敢呼吸,不能让他知道她醒着。被子蒙着头,黑暗里只剩下心跳,响得像擂鼓。她想让它停下来,停下来,他一定能听见。
脚步声停了,就停在门口。
卧室的门虚掩着,睡前没有关严。此刻那道缝是小羽毛最后的屏障,也是最大的缺口。她能感觉到他就站在门外,目光从缝里挤|入,扫过书桌,扫过椅子,扫过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落在床上。
落在她蜷缩得小毯上。
小羽毛不敢呼吸,这毯子薄,稍起伏一下他就能看见。她憋到胸腔快炸开,才敢把气往外漏一星点。
他就那么站着。
一秒,两秒,十秒,六十秒,在她这里时间被拉成一根丝,细得随时会断,却怎么也不断。丝的那头拴着什么,她不敢想。整个人生凝固成一滴汗,挂在额头,就要落下来,落下来就会有声音,他就会听见。
然后他动了。
门缝底下的光被挡住了,那手按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缝宽了一寸。
小羽毛死死捂嘴,那只手从门缝进入,灰白的,瘦的,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脏泥。它停在墙上,像趴着的蜘蛛,壁虎。指头微微动着,在墙纸上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像在摸,像在数,像在丈量什么。
小羽毛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不敢眨眼,怕一眨眼,那只手就到了床边。
它又动了。手腕进来了,小臂进来了,关节一折,往门里伸。她能看见那条手臂的轮廓,在幽暗中更长,更细,更不像人的。手在空气里捞了一把,捞了个空,又往前伸了一点。
小羽毛牙齿咬进指节,血腥漫开。
手停住了。
就那么悬在半空,五指微微蜷着,像要抓什么,又像要放什么。犹豫不决,最后像是放弃,那只手不见了。
脚步声从门口挪回客厅。这回翻的是电视柜底下的杂物筐。她听见塑料筐被拖出的声音,蹭又慢又轻。东西被拿出又放下,指甲刀,遥控器,针线盒,盒子被打开,线轴滚动了,轱辘轱辘,轱辘轱辘。
阳台门闩拨开,衣架碰撞,叮,叮,叮,然后是翻动衣兜的声音,掏完这件掏那件,又是一阵叮,叮,叮。花盆也被挪了,蹭着瓷砖,吱一声像老鼠叫,再挪回来,又吱一声。
小羽毛挺尸一样僵在床上,大汗涔涔。她不畏鬼,自入职走马灯事务所的那日起,魑魅魍魉再寻常不过,一团执念未消而已。但人不一样。
人能笑语盈盈后转瞬操戈,能信誓旦旦间提手磨刀。
这一夜崩溃的何止小羽毛,严箐箐也没好到哪去。
一种剜肉般的疼痛忽地降临,在未愈合的伤口里乱捣,疼得严箐箐几乎失声,她趴卧着,呼吸疲软,抠着床单和床板。
那些鬼围在床畔,成了圈沉默的拱卫,将她围成一件薄胎的瓷器。
一鬼托严箐箐的头颈,拇指轻抵下颌,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让颈椎悬成一道笔直的线。一鬼扶住肩膀与髋骨,掌心贴着敷料的边缘。另一鬼捧住双腿,膝盖微微曲起,像托祭器。一、二、三,它们同时发力,严箐箐被翻了个声,角度变了,受压点变了,她看到张乙安安睡在行军床上,严箐箐想喊,但口不能言声。
头侧了一下,这才看清它们。
密匝匝地鬼,有穿土灰的军装,补丁摞着补丁,领章已烂成了泥。有穿对襟短褂,腰间别着驳壳枪。有被大卸八块,残肢断臂勉强凑成人的轮廓。有被尖刀戳成筛盅,周身遍布窟窿。有浑身焦黑,皮肉翻卷。有脸上没皮,肌肉纹理赤裸裸暴露,两颗眼珠还在转。有脖腔子上只剩一截黑豁口,那颗头颅被他自己抱在怀里,双目微阖,像抱着一只打盹的猫。
尖刀剜进骨头,斧刃斫断颈骨,长鞭抽开皮肉,所有的生死大痛都能复制粘贴在严箐箐身上,她虚数着人数,一个,两个,三个……十七个……她的直觉没有错,17个鬼,那些扎鸡头钉长钉的17鬼,来找她了。
她颤手去够床头的手机,把它拖过来,划开屏幕。
顾逊之前发过照片,且有他标注出的时间,严箐箐张嘴,用着气音念出第一个。
“1941年,正月十五,下午三点。”
一鬼从角落里走出,穿着破棉袍,身上层叠着刺刀的窟窿,血已流干,只剩几排黑黢黢的洞。它胸口还插着一截折断的旗杆,褪色的红布缠在上面,那是元宵节的花灯,还是它的战旗。
“1941年,二月十九,上午九点。”
一鬼捧着自己的脑袋,嘴里塞满泥土。观音诞辰,它被活埋。
“1941年,二月二十,下午四点。”
一鬼爬过来,它四肢被反向折断,像牲口一样捆着,口中舌头被割下,又塞|回。它在地上蠕着,每动一下,断骨便戳烂皮肉。
“1941年,四月十八,中午十二点。”
一鬼焦黑,像烧透的柴。一张嘴糊味弥漫。它死于火刑,被绑在木桩上,下面是乡亲们被逼迫凑得柴火。
“1941年,七月初七,下午两点。”
七夕。一鬼抱着半截身子爬过来,它被铡刀斩断,肠子拖地,怀里还死搂着一块红布,那是新婚妻子的盖头。它牺牲那天,妻子刚给它纳了双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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