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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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去拜访威北美术学院的辰甯教授。
辰甯耄耋之年,须发已是霜雪,他凑在严箐箐那幅画前端详许久,食指悬在画上那低开的领口处,缓缓画了个弧。
“和服里头,最要紧的是振,袖振、襟振,振是魂魄,飘摇流动之美。她们舍不得丢,就硬生生嫁接到旗袍上来。”他指尖点着宽绰的袖子,“你看这袖,是不是宽了松了,这是把和服振袖改短,方便走路,但摇曳感还在。”他又点领口,“脖子这儿放低了,不是咱们旗袍的矜持,她们嫌闷,嫌喘不过气,要露一截后颈。”
“那时候威北城里有几个顶好的绣娘,日本人拿着军票来请,不敢不去。这些太太就坐在绣坊里,指着画册,要这要那,要咱们的绸子,要咱们的盘扣,要她们的和服袖子,要低领子,要腰身掐得细细的。绣娘们心里憋屈,手上不敢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辰甯拿下眼镜,“说是改良,其实是揉搓。把两样东西揉一起,揉成个四不像。可揉着揉着,倒真揉出些样子来,那些军官太太穿着去红房子赴宴、去九曲赏花、去军官的游龙戏凤俱乐部,威北的街头,那几年常能见着。”
蒋炎武看着严箐箐描摹出来的花卉,“为什么是虞美人。”
“这花,”辰甯声音低了,带着那个年代过来人特有的谨慎,“日本人叫它雛罌粟,在他们那儿是夏的季语,哀的、薄的、留不住的。那几年,死在威北的日本人不少。打进来的死了,守着的也死,病死的、冷死的、夜里被人用砖头拍死的。他们敛尸的时候,火化的时候,灵前供的花,就是这个,说是战士的血浸过的,开出来才这样红。那些太太们来绣坊,指着画册说要这花,绣娘们手上不敢停,心里头明镜似的,她们是要穿着这花,替那些回不去的魂,在人世上走着。”
辰甯的手指终于落下,点在画上那朵暗沉沉的花蕊处,轻轻一叩。
“虞美人,原是咱们的,说的是霸王别姬,是美人帐前自刎,血溅在地上,开出这花。是故人,是亡魂,是再也见不着的人。她们要的也是这个,只是她们念的故人,是扛着枪死在咱们地界上的那些人。”
辰甯收回手,拢进袖子里看蒋炎武,“你打听这个做什么?是又有什么藏家露面了吗?”
蒋炎武蹙眉,“藏家?”
“好些年前了,香江那边拍过一件,就是从威北出去的,绣工和形制跟你画的这件如出一辙,落槌价,七千万港币。”
七千万。蒋炎武眉心一跳。
“那一件,据说是威北当年最厉害的一个秀娘做的。日本人指名要她绣,别人绣的,那些太太看不上。”
“叫什么?”
“没人记得,她绣完那批衣裳后,人就没了,怎么没的,也没人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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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炎武沉默着,半晌,掏出手机,调出那张拍卖纪录的照片,旗袍躺在展柜里,灯光打得柔和,每寸绣纹都纤毫毕现。虞美人,低领,宽袖,掐腰,一模一样。拍卖图录上标注着:「一九四〇年代,威北,私人藏家释出」。
他拇指食指一张,放大那绣纹的局部,针脚密得惊人,花瓣边缘那圈焦卷的弧度,不是寻常绣娘能绣出来的,那是下了狠功夫,一针一线把命都缝进去的功夫。
蒋炎武跟辰甯道了谢,走出油画系办公室。教学楼门厅内有几件未完成的作品蒙着白布,骨架嶙峋,有的部位往外撑,有的部位往里缩,白布成了这东西的皮肤,蒋炎武看不出美学奥妙,只觉得怪诞又瘆人。
他穿过操场去停车处取车。
蒋炎武现在养成一习惯,在icu里,对着昏迷的严箐箐,一板一眼汇报工作。
玻璃外的老殷虎视眈眈,蒋炎武知道老殷会读口型,便不敢说一些柔软的话,怕老人会错意,怕平地里起波澜,怕对严箐箐造成困扰。
于是他只能拣那些硬邦邦,冷飕飕的说,线索摸排的进度,物证的比对结果,目击者的证言录了几页,谁在盯外围监控,谁在翻通话记录,谁在蹲守重点区域,两边侦办的线头哪些捻上了、哪些还悬着,技术支援批下来了,走访范围又扩了一圈。他说得极简,像在念内参通报,字字干净,句句寡淡。
可手是不听使唤的。
那只手趁言语的间隙,悄然伸出去,隔着防护帘,触在她垂落的那只手上方,没碰到,只是虚虚地覆着。
两簇体温把那层透明帘煨得温热,他不知道严箐箐能不能感应,他只知道自己许久不曾这般小心翼翼地,挨着一个人。
蒋炎武看着她,这段时间,他常会在浅眠中看到严箐箐的朱砂脸,红痕迂曲,灼灼眼神,轻汗淋漓,有神性有妩态,他便想起她肌肤的温度和贴在耳畔的呼吸,丝缕间都是爽朗的青瓜。
快点好起来,开会嗑瓜子也没事。
好起来,下次开会他陪着她一起嗑,全员都嗑,谁不嗑谁是孙子。
想到这,蒋炎武没绷住,笑出了声,他旋即反应过来,忙瞥向icu窗户,正撞上张乙安深究的眼睛。他倏然敛容,敛得太急,反倒露出了马脚。
这是昨天的事,老殷让他今天别来了。
可蒋炎武琢磨着,不去归不去,可工作总得呈报啊,每天跑一趟才是尽职尽责,为领导分忧,天经地义!
威北第一附属医院。
薛连生与严箐箐同在一家医院,却隔着生死两重天。
薛连生生龙活虎,伤口也疼,他四仰八叉蹬得床栏咣咣响,只是一两日,床板已踹烂,他一会劈叉,一会下腰,护士和警察常扑上去摁他,他就在那片混杂中摸走了护士别碎发的黑卡子,动作极轻,像缕小风。
他现在整张脸缝得支离破碎,子弹从下巴贯入,从口腔对侧穿出,半张嘴炸没了,只剩一团被黑线勒紧的大肉。舌头还在,但也肿得堵住了半个喉咙,疼起来只能从鼻腔里挤出声儿,从早哼到晚。
薛连生等着日子呢,就是今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用一字发卡绕一下抠一下,手铐撬开了。
薛连生继续仄身躺着,继续哼,继续被摁。值班警察踞坐门口,背对着床,啃着凉透的包子。护士换完输液瓶,正转身往外走。
薛连生动了,从床上骤然一弹,五指攥住护士手腕,往怀里一带。护士刚挤出一隙呜咽,薛连生的手便捂了下来,手掌抓着不知何时卸下的床栏,不锈钢的,一头尖,正抵在她喉结下三寸。
“别动。”
护士魂飞魄散,僵成了石像。
值班警察听见动静时,嘴里那口肉馅还未咽下,他撂下包子扑将过去,却见薛连生拖着护士疾退,眨眼间已闪入病房的卫生间。门板在他指尖前阖上,门后传来金属刮擦声,薛连生用床栏别住了门。
警察撞了两下,纹丝不动,当即掉头冲出病房。走廊里脚步震天,他直奔二十米外的消防通道入口,向着对讲机吼,“跑了!薛连生跑了!他从卫生间翻窗,往消防通道跑了!”
那卫生间虽在病房内侧,窗外却连着一道狭窄的检修平台,横跨两步,便能攀进消防通道的转折处。薛连生显然踩点已久,每一步都算好。
楼梯间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一圈一圈套|在薛连生脸上。他拖着护士往上退,一步两级,踩得铁板嗡嗡响。护士的鞋掉了一只,脚底蹭着楼梯棱,剐出几道血印子。她疼得抽气,眼泪涌着。
杂沓的脚步声从底下追上来,闷雷似的,一层层往上拱。有人在喊话,喊什么听不清,只有嗡嗡的回声在楼梯井里撞来打去。薛连生没回头,只是往上退,退得飞快,像后头长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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