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 / 2)
“严箐箐。”
“我记住你了。”
“记住也没用,你这辈子出不来了,带走。”
老鲍和韩涛把薛连生从泥里拽起来,往车上押。
薛连生步子虚,摇摇晃晃,他竭力回头看那片红树林,林子淹了大半,只有树冠露在海上,像片浮动的矮林,“我堂弟还在里头。”
严箐箐眯眼嘬烟,“会有人捞的。”
严箐箐起身,眼前一黑,足下趔趄,老鲍要扶他,她摆手。所有人都想搀扶严箐箐,但没人敢行动,只行着注目礼,内心骇然且澎湃。
海警船仍泊于原处,岿然不动。指挥中心应该已经控制住局面,陈海樵这会大概正在某个面包车内接受突审。
海潮涨至巅峰,复又缓缓退去。日光自云罅漏下,洒在海面,碎作万点金鳞。
一阵引擎咆哮由远及近,警车从堤坝冲下,轮胎碾过泥泞,溅起两排黑水。车未停稳,门已弹开。
蒋炎武跃身而出。
他面色铁青,眼窝熬出的血丝还未褪尽,他大步而来,从她湿漉的鬓发移到肋下创口,颊侧的咬肌被他绷得死紧,“你是多不信任我们,才一个人行动!”
严箐箐开|合着嘴,吐不出声。
蒋炎武强捺着满腔烈火,视线落处,见血液正迅速吞噬后背的衣料,触目惊心。他抬手便掀衣角,牙关又撵了一声吱嘎,“上车!我送你去医院。”
话音未落,严箐箐向后一栽。
蒋炎武探臂捞住她,半扶半抱将人安放进副驾。他简直觉得荒谬,又觉熟能生巧。上一回她的伤在暗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这一回皮开肉绽,是明晃晃摊在光天化日下的剧痛。蒋炎武又急又气,挫动牙关,可臂弯里那具身子软|得不成样,只剩一层皮肉还温着。他俯身去够安全带,手指绕过去,避着伤处一寸寸像在雷区趟路。她的气息扑在他耳后,潮的热的,脸贴着脸,顾不上避嫌了。
避什么,命都快没了还避。
他脸颊蹭过她鬓发,痒从那小块地方钻进去,顺着血管走到胸口某处,堵着闷着,气是气,心疼是心疼,蒋炎武想紧紧抱住她,她不知道他又多惶恐,怕她成第二个老贾,怕她怕她……怕她什么呢……蒋炎武知道答案,他扼住念头,把氤氲的泪光也憋回去。
阿贵看海生,海生看老樵,老樵看志明,志明看周牧,周牧看老蔫,老蔫无处可看了,老鲍跟韩涛压着薛连生上急救车了。老蔫一张圆盘大脸,干笑两声,“俩挺熟啊,我以为,我以为不对付呢,哈哈。”
警车呼啸。
严箐箐后背刀口硌在椅背上,疼得万千蚁啮,她把身子往前挪了挪,想找个不疼的姿势,可怎么挪都疼。
她眼睑渐沉,沉沉如铁,窗外风景开始模糊。那片海,那片红树林,那片碎成金箔万点的阳光,都虚虚地晃着,她听得蒋炎武在打电话,语声断续,隐约飘来几个词,“……对,马上到……准备手术……失血过多……”
她想睁眼,可眼睑不听使唤,手指也抬不起来。整个人是被抽空的精魂,只剩皮囊,空落落往下坠,往下坠,坠入冥暗,那暗里没底,没壁,也没光。
“严箐箐。”
有声音破空而来,从极遥邈处,迢迢如隔川。
“严箐箐,别睡。”
她听见了,却懒于应和,太累了,连呼吸都负累。
“别睡。”那只手伸过来,攥住她掌心。那手颇为粗糙,虎口老茧嶙峋,掌心滚烫,“看着我。”蒋炎武说,“跟我说话。”
严箐箐费了好大劲,将眼睑撑开一线,蒋炎武侧着脸,目光锁着前路,一手控着方向盘,一手死死锢着她,窗外的光削进来,他汗珠从额角滚落,濡过太阳穴,漫过腮畔的青筋。
严箐箐声音轻得像羽毛,“蒋炎武……”
他倏然看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几乎无从捕捉。可就在那须臾间,严箐箐觑见了比平素威严,比惯见的坚硬更深更邃的情感,柔软得近乎悲悯,烫得她眼眶骤然潮|热。
“我在。”那只手又收紧几分,“我在,你撑着。”
严箐箐垂眸看着被他攥紧的手,她的手还嵌着薛连生的血,黑的红的,一块块。可他的手盖在上面,把那些血那些腌臜一并遮挡,体温从掌心传来,暖烘烘的,像煨着一炉炭。
“别睡。”他哄孩子,“马上就到了。到了医院缝好创口,你想睡多久睡多久,所有事都我来收尾,你好好休息,你撂挑子不干都行。”
严箐箐没应,可她努力把眼睛睁着,看窗外掠过的行道树,看渐次清晰的城市轮廓,看那只把着方向盘的手,此刻正稳稳掌着她的命。
车辙向前,把海甩在后头,把血甩在后头,把那些死人的瞳仁也一并甩后头。她斜倚车窗,眼睑半阖,望住窗外天光一寸寸萎下去,萎成远处那一点将明未明的暖色。
蒋炎武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松。
攥得掌心生津,汗液濡在一处,早已分不清谁是谁的。可他没松,她也舍不得抽回来。
远处,医院的红十字亮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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